老吳換完燈回來,天還沒亮。
沈微瀾坐在書房裏,手邊沙漏流了一半,窗外是黑的,檐下那盞青燈籠已經摘了,換成白的——跟往常一樣。她沒睡,也沒動,隻盯着桌上鋪開的商路輿圖,指尖壓着西山北口那條小道。
“主子。”老吳低着嗓子在門口回話,“燈換了,人沒露面,巷子裏也沒動靜。”
沈微瀾點頭:“知道了。”
她沒多問,也沒擡頭。老吳站了一會兒,自己退下了。
屋裏隻剩藥罐在爐上咕嘟響,秋蘅前日留下的安神方子熬得濃,味道苦,混着墨香,有點壓心。她伸手撥了下燭芯,火苗跳了一下,映在眼底像顆火星。
三天後寅時,邊境烽煙起。
謝雲峥站在高坡上,披風被風扯得獵獵響。他擡手一揮,鼓聲驟起,震得山谷發顫。敵營那邊火光亂晃,哨兵剛喊出半句,就被箭矢釘進喉嚨。
“左翼突進!”他吼了一聲,翻身上馬。
馬蹄踏過凍土,像砸在鐵闆上。副将帶騎兵佯攻中軍,他親自領中軍從側翼切入——正是冬珞查出的那處防線缺口,地勢陡,雪厚,敵軍以爲沒人敢走,隻布了兩排木栅。
火矢射進糧帳,轟地炸開,黃豆大的雨點打不滅火,反倒燒得更旺。敵軍亂了陣腳,有人往外逃,有人往裏沖,自相踩踏。
“破了!”副将回頭大喊,“主将,破了!”
謝雲峥沒應,隻攥緊長槍,盯着前方潰散的旗影。他知道,這一把賭赢了開頭,但沒到收網的時候。
京城這邊,天剛蒙蒙亮。
沈微瀾起身,吹滅蠟燭,走到門邊拉開門闩。晨風灌進來,帶着點濕氣。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提筆,在紙上寫了個“斷”字,遞給候在門外的信使。
“送去永濟号,按昨夜說的辦。”
信使接過紙條,低頭走了。
春棠半個時辰前就出發了,帶着三隊商隊,僞裝成運鹽車,堵在通往西境的三條要道上。她們不硬碰,隻卡時間——逢驿站必停,逢關卡必報貨,拖着不走,等敵國援軍到了,路早被山洪告示封死。
“主子。”冬珞的聲音從廊下傳來,人還沒進屋,“城南棺材鋪今早有人進出,穿灰袍,沒挂牌。”
沈微瀾正在倒茶,手一頓,水灑了一點在袖口。
“幾時?”
“辰時初刻,一進一出,手裏拎個油紙包。”
“别跟。”她放下茶壺,“讓他們去茶寮。”
冬珞頓了下:“可萬一……”
“他們要的是陳七的消息。”沈微瀾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現在消息送出去了,燈換了,人沒死——他們會信。”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但他們不信三天。”
冬珞明白了:“您是說,他們不會立刻行動?”
“對。”沈微瀾擡頭,“他們得确認。等第三天,最後一刻,才會動真格。”
她說完,拿起沙漏翻了個面。
細沙開始往下落。
前線戰況傳回第一份簡報時,已是午後。
謝雲峥率軍連破三營,敵軍左翼崩塌,主力被迫後撤十裏。但他沒追,下令休整,清點傷亡,埋鍋造飯。士兵們啃着幹餅,有人笑,有人哭,有個小兵抱着斷刀坐在雪地裏發愣。
副将走過來,低聲問:“主将,下一步怎麽打?”
謝雲峥望着遠處敵營冒的黑煙,沒說話,半晌才道:“等。”
“等什麽?”
“等他們斷糧。”
他說這話時,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腰間那塊舊玉佩——是當年成婚時,她親手系上的。那時候他嫌俗,扔在匣底三年沒戴,後來和離了,反倒悄悄拿出來,随身帶着。
後方,沈府書房。
沈微瀾剛看完第二份戰報,眉頭沒松。她知道謝雲峥能打,但她更知道敵國還有兩支援軍在路上,一支從西南來,一支由北境調派,若不能全攔,前功盡棄。
“主子。”冬珞進來,手裏拿着一張新紙,“永濟号回信——西南那支,已誘入峽谷,糧車焚毀,馬隊驅散。北境這支……還在路上。”
沈微瀾點頭:“西南這條線,是誰動手的?”
“是老吳帶的人,扮流寇,火油潑得準,一點沒傷百姓。”
她嘴角動了下:“好。”
冬珞猶豫片刻:“可北境這支護軍多,走得慢,像是……在等什麽。”
沈微瀾眼神一閃:“他們在等信号。”
“誰的信号?”
“茶寮的燈。”
屋裏靜了。
爐上藥罐又響了一聲,她起身關了火。
“告訴春棠,今晚亥時,再換一次燈。”她背着手,看着窗外,“還是青的。”
冬珞急了:“可主子,這已經是第三次了!他們要是懷疑……”
“那就懷疑。”沈微瀾轉頭,“懷疑也得信。因爲他們沒别的路走。”
她說完,走到輿圖前,指尖點了點北境方向:“他們越是小心,越會貪最後這一線活路。”
前線,黃昏。
謝雲峥收到截糧成功的密報,捏着紙條看了很久。
副将湊過來:“主将,咱們今晚……沖嗎?”
他搖頭:“再等等。”
“還等?弟兄們都憋壞了!”
“敵人還沒亂。”他盯着敵營,“等他們發現飯裏沒米,箭袋空了一半,夜裏聽見自己人偷糧被抓——那時候,再沖。”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我要他們自己垮。”
京城,亥時。
老吳再次穿上陳七的衣服,袖口蹭了硫磺灰,帽子壓低,一步步走向茶寮。
冬珞躲在對面屋頂,手按在瓦片上,心跳快得不像話。夏蟬在暗處守着,劍未出鞘,眼睛盯着巷口。
燈換了。
青的。
風吹得它輕輕晃。
沈微瀾坐在書房,沙漏還剩一半。
她拿起筆,又寫了個字:拖。
筆尖重,墨洇開一小片。
前線,第五天清晨。
敵營騷亂四起。
糧盡,箭缺,西南援軍失聯,北境隊伍遲遲不到。有将領想突圍,有将軍要投降,主帥拍案怒罵,卻被親兵攔住——飯都吃不上,誰還聽令?
謝雲峥立于高坡,通過望遠鏡觀察着敵營情況。
他緩緩擡起手。
鼓聲再起。
“全軍——進擊!”
馬蹄如雷,殺聲震天。
敵陣裂開,像被刀切開的凍土。
後方,沈府。
沈微瀾正看着最新戰報,指尖輕點桌沿。
冬珞進來,聲音壓着興奮:“主子,北境那支……轉向了!他們掉頭往回走,像是收到假消息,說國内政變!”
沈微瀾沒笑,隻問:“茶寮呢?”
“沒人去換燈了。燈還是青的,沒人動。”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
“該來了。”她說。
冬珞緊張:“來的是誰?”
沈微瀾站起身,走到門邊,望着夜色深處。
“是魚。”她說,“聞到餌了。”
她回頭,看向桌上那張寫着“拖”字的紙。
“告訴老吳,”她聲音很輕,“今晚别換燈了。”
冬珞一愣:“不換?”
“對。”她嘴角微揚,“就讓那盞青燈,挂到爛。”
“他們該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