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剛落,天邊還泛着點橘紅,府裏靜得出奇。夏蟬把劍插回匣子,拍了拍手:“總算清淨了。”話音沒落地,前院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回來了!”守門的小厮一路跑進來,聲音都劈了,“侯爺進城了!皇帝親迎,封了護國大将軍!百姓全擠在道邊看呢!”
沈微瀾正坐在庭前石凳上,手裏茶杯還溫着,聽了這話隻擡了下眼。春棠從東跨院匆匆趕來,手裏帕子都沒放好:“真封了?這可是頭一遭活着回來就挂金印的。”
“千真萬确。”冬珞從檐角走下來,手裏紙條還沒收起,“宮門那邊傳的消息,聖旨當街宣讀,賜令旗、金甲、駿馬三匹,連戰損将士都記了功名冊。”
秋蘅站在廊下,輕輕給沈微瀾披了件薄衫:“他這一路,不容易。”
沈微瀾沒說話,指尖摩挲着杯沿,心裏卻想起昨夜那場審訊——火油味混着藥香,人喊鬼叫地拖出去五個。如今外頭鑼鼓喧天,裏頭才剛擦幹淨血迹。
可到底……平了。
馬蹄聲越來越近,夾雜着铠甲碰撞的響動。謝雲峥終于進了府門,肩上披風沾了塵土,臉上也帶着倦意,但眼神亮着。他一眼就看見坐在庭前的沈微瀾,腳步頓了頓,卸下佩劍,又脫了外甲,交給身後親兵。
然後一步步走了過來。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先開口。他站定在她面前,低聲道:“我回來了。”
“嗯。”她點頭,嗓音很輕,“聽說你打得好。”
他笑了笑,眼角有點發酸:“京裏也不太平吧?我看街上人都松快多了。”
“還好。”她端起茶喝了口,“就是些老鼠搬家,順手清了。”
他懂她意思,不再多問,隻在她身邊坐下。石凳不大,兩人挨得近,肩膀幾乎貼着。他低頭看着自己沾泥的靴子,忽然說:“我記得小時候打仗回來,娘總讓我換鞋再進屋。你說……現在還有人在等我換鞋嗎?”
她側頭看他一眼:“你現在是護國大将軍了,誰敢讓你換鞋?”
他搖頭:“在我自個兒家,還是想聽一句‘去洗洗腳’。”
這話一出,她心頭猛地軟了一下。她沒應,隻把茶杯往他那邊推了推。
夏蟬靠在柱子上,仰頭看天:‘總算沒白守這一遭。’
春棠轉身往廚房走去,喊道:“快!把那壇老酒開了,雞炖上,别光站着感慨!”
秋蘅默默接過沈微瀾空了的杯子,添了熱茶,動作輕得很。冬珞立在屋檐下,望着遠處宮燈一盞盞亮起,嘴角微微揚了下。
謝雲峥看了眼四周:“你們……都還好?”
“好。”沈微瀾說,“比從前好。”
他點點頭,擡頭看天。暮色四合,星星剛冒頭。他忽然想起什麽:“前線最後一仗,敵将臨死前問我——‘你們這些人,真不怕死?’我說,怕啊,可身後有家,退不得。”
她聽着,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像在數節拍。
“那你呢?”他轉頭看她,“你怕不怕?”
她笑了下:“怕。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做,夜裏睡不着。”
他盯着她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替她攏了下被風吹亂的鬓發。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麽。
她沒躲,隻低聲道:“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不走了。”他說,“朝廷讓我掌禁軍調度,常駐京畿。除非……又有亂子。”
“那就别讓它有。”她說。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院子裏燈都點上了,暖黃一片。廚房傳來鍋鏟響,香氣飄了出來。
春棠掀簾子探頭:“菜好了!老爺夫人入席不?”
“來。”謝雲峥站起來,順手扶了沈微瀾一把。
她由着他扶,起身時輕輕說了句:“你瘦了。”
“你也是。”他低聲回。
夏蟬看着他們并肩走進廳堂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對秋蘅說:“你說他們倆,是不是早該這樣了?”
秋蘅低頭整理藥箱,淡淡道:“早該了。隻是路太長,繞得人心累。”
冬珞站在廊下,把最後一行字劃掉,吹了吹紙面,收進袖中。她擡頭看了看天,月亮出來了,清清亮亮的。
春棠端着湯出來,看見大家都站着不動,皺眉:“愣着幹什麽?吃飯啊!今天不許談事,誰提一個‘密’字,罰酒三杯!”
屋裏頓時笑起來。
謝雲峥夾了塊肉放進沈微瀾碗裏:“嘗嘗,聽說是你愛吃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
“以前……偷聽過你跟丫鬟說話。”他耳尖有點紅,“你說冬天要吃炖雞,能暖到骨頭縫裏。”
她低頭扒飯,沒再說話,可嘴角一直翹着。
吃到一半,小丫鬟進來禀報:“門外有人送禮,說是賀将軍凱旋的,堆了三大車。”
“不見。”謝雲峥頭也不擡,“一律退回,一概不受。”
“可……”小丫鬟猶豫,“裏頭有百姓自發湊的米面糧油,說是謝家軍救了他們村,不能白拿恩情。”
沈微瀾放下筷子:“留下糧油,折成銀錢,送到城南粥棚去,就說……鎮國侯府代爲轉贈。”
“是。”小丫鬟退下。
謝雲峥看她一眼:“你還記得城南那個粥棚?”
“記得。”她點頭,“我被休那年,曾在那兒喝過一碗粥。米少,但熱乎。”
他喉頭動了動,沒說話。
飯後,幾人散去。他陪她在院中走了走。夜風涼,她披着披風,腳步慢。
“你知道嗎?”她忽然說,“我娘以前總說,男人風光回來,女人就得笑着迎。可我沒想過,有一天我真能站在這裏,等一個人平安回家。”
他停下腳步:“我不是爲了風光回來的。”
“我知道。”她看着他,“你是爲了一句話——山河無恙,百姓安甯。我們……都做到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貼着她微涼的指尖:“以後的日子,我想和你一起過。”
她沒抽手,隻輕輕回握了一下:“那得先把門檻修高點,免得下次又有蒼蠅往裏爬。”
他笑出聲:“修十丈高,誰也不讓進。”
她也笑了。
遠處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屋裏燈還亮着,春棠在算賬,夏蟬磨刀,秋蘅收藥匣,冬珞卷地圖。
一切都安靜下來,又一切都在重新開始。
“明天商盟開會。”沈微瀾站在廊下,忽然說。
“嗯。”他應着,“你忙你的。”
她回頭看他:“你不問我要做什麽?”
“問了你也未必說。”他笑笑,“但我知道,你做的事,從來不會錯。”
她靜靜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屋。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輕聲說了句:“謝謝你,等我回來。”
屋裏,沈微瀾坐到案前,翻開賬本,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窗外,月光灑在青磚地上,映出她長長的影子。
春棠端茶進來,見她寫字,輕聲問:“真要開分号了?”
“開。”她筆不停,“從北境開始。”
“可那邊剛打完仗……”
“正因爲打完仗。”她擡頭,眼裏有光,“人才最需要一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