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春棠就掀了簾子進來,手裏捧着個油布包,邊角還沾着露水。
“小姐,軍營那邊剛送來的信。”她把東西放在桌上,順手揉了揉肩膀,“我讓馬車備好了,就等您一句話,咱們這就動身。”
沈微瀾正低頭系外衫的帶子,聞言隻“嗯”了一聲。昨夜她睡得晚,可腦子沒停過——謝雲峥那封請帖寫得客氣,說是“戰事暫歇,請夫人與諸位姐姐指點後勤救治之法”,聽着是禮遇,實則是個信号:他開始動真格的了。
她擡眼看向窗外,天色灰白,風裏帶着點沙塵味兒。這天氣不好走,但越不好走,越不能拖。
“人都齊了?”
“齊了。”春棠點頭,“夏蟬在前院牽馬,秋蘅藥箱清點完了,冬珞也畫好了歸程備用路線。”
沈微瀾披上鬥篷,指尖掃過袖口那道暗紋——三年前出嫁時繡的纏枝蓮,如今洗得發白,倒比當年更利落。
馬車駛出府門時,天已透光。車隊不快不慢地往城外軍營去,輪子碾過石闆路,咯噔作響。
軍營校場邊上新搭了個講武堂,黃土夯牆,茅草頂,看着簡陋,裏頭卻整齊。謝雲峥站在沙盤前,一身戎裝未卸,臉上有熬夜的倦意,眼神卻亮。
底下坐了一圈将士,大多是老兵,叉着手、跷着腿,臉上寫着“聽聽罷了”。
他也不惱,擡手一指沙盤:“北境三道溝,去年七月十七,敵騎突襲,我部三百人斷後。你們說,該怎麽活?”
底下沒人應。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校尉嗤笑一聲:“還能怎麽活?拼呗!刀架脖子上,總不能跪着挨砍。”
謝雲峥點頭:“說得對,拼。可三百人裏,二百八十人活着回來了——靠的不是蠻勁,是埋伏、斷糧、換裝、誘敵。”
他一邊說,一邊用小旗插點,動作幹脆。沙盤上形勢瞬變,原本被圍的紅旗突然從側翼殺出,截了藍旗糧道。
有人忍不住探身:“這……還能這麽打?”
“戰場不是比誰嗓門大。”謝雲峥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是算誰糧少、誰路窄、誰後路空。”
底下漸漸靜了。有人掏出随身帶的小本子,偷偷記。
沈微瀾一行到的時候,正聽見他說最後一句:“仗要打赢,靠的是腦子,不是血性。”
她站在帳外,聽了一會兒,唇角不自覺地上揚。
夏蟬低聲笑:“侯爺這話,像極了小姐常說的‘賬本比拳頭硬’。”
“别亂比。”沈微瀾輕斥一句,卻沒否認。
這時冬珞遞來一張紙條,上頭是她剛畫的軍營布局簡圖,标了幾處醫帳、糧倉、馬廄的位置。
“我去看看他們現用的賬冊長什麽樣。”春棠說着就要走。
“等等。”沈微瀾拉住她,“先别急着改,先看他們缺什麽。”
她說得平,可四個丫鬟都懂——這是讓她們先藏一手,等對方自己說出“我們不行”。
側帳裏,軍中醫官圍着秋蘅帶來的藥箱直皺眉。
“女子懂什麽戰地療傷?”一個年長醫官撚着胡子,“止血靠金瘡藥,包紮靠麻布,哪來那麽多講究?”
秋蘅也不争,隻打開藥箱,取出一包褐色膏體:“這是我配的‘凝血散’,加了三七、血竭、冰片,半炷香内止血定痛。”
“吹牛!”旁邊年輕醫官不信,“你當傷口是竈台上的水龍頭,擰一下就關?”
秋蘅不動聲色,轉頭對守在外頭的士兵說:“勞煩借個傷兵模型,再拿塊豬皮來。”
那人愣住:“啊?豬皮?”
“戰場上,肉就是肉。”她淡淡道,“你要不信,我拿自己試也行。”
全場安靜下來。很快,士兵拿來豬皮并劃了道口子,血水汩汩流出。
她抹上藥膏,輕輕按壓,不到一盞茶工夫,血痕幹結成痂。
老醫官湊近看了又看,終于點頭:“……有點門道。”
秋蘅這才開口:“戰地救人,快比準重要。但我這藥有個規矩——誰用了,得記清楚用量、傷情、反應,三天内報一次數據。我不信虛名,隻信實效。”
那老醫官怔了怔,忽然笑了:“行,你說得在理。這藥,我們試。”
另一頭,春棠正站在糧倉前,對着一堆發黴的米袋子搖頭。
“你們這輪儲法不行。”她翻着賬本,“同一批米存三個月,前四十天吃新米,中間二十天摻陳米,最後二十天全吃陳米——等于是逼人拉肚子。”
管倉的軍官臉漲紅:“那你說怎麽辦?又不是人人都像你們商号,頓頓吃新貨!”
春棠不急,從袖裏抽出一張紙,鋪在地上:“我給你畫個九宮格。每格代表五天,每天消耗量标在這兒。新米進倉,先放四角,舊米放中間,像推磨一樣轉着吃。這樣,沒有一口飯是放超兩個月的。”
她邊說邊用炭筆畫線,動作利索。冬珞适時遞上一本小冊子:“這是我們商隊押糧用的‘三日查賬法’,每日核重、查潮、記耗損,月底一合計,損耗能壓到兩成以下。”
那軍官接過冊子,翻了兩頁,眼睛慢慢睜大:“這……這要是真能行,一年能省下三千石糧!”
“不是‘能行’,是‘已經行了’。”春棠把筆塞他手裏,“你試試,錯了我負責。”
夏蟬沒進帳,就在外頭巡着。
她穿着深青勁裝,軟劍“蟬翼”纏在臂上。
路過校場時,見幾個小兵在練刀,姿勢僵硬,用力過猛。
她站住,忽地抽劍出鞘,寒光一閃,削斷一根懸在空中的細繩——繩上挂着的破布袋應聲落地,裏頭的豆子撒了一地。
小兵吓一跳。
她收劍入袖,淡淡道:“刀太快,容易斷。心太急,命不長。”
說完轉身就走,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新兵。
黃昏時分,講授結束。
謝雲峥送她們到軍營門口,風已經起來了,卷着沙土打人臉。
“今日多謝諸位。”他抱拳,語氣誠懇,“将士們受益匪淺。”
沈微瀾點頭:“該說謝的是我們。能讓這些漢子聽進去話,比打一場勝仗還難。”
他笑了笑,沒接話,隻低聲說:“明日早朝,我會提增補軍醫名額的事。”
她明白他的意思——這是要把秋蘅那一套,正式納入軍制。
“好。”她隻回一個字。
車隊準備啓程,馬夫探頭:“小姐,前頭路塌了一段,繞得遠,天黑前未必能進城。”
春棠皺眉:“那不如明早再走?”
“不行。”沈微瀾果斷,“今夜不回,明日府中調度必亂。”
她看了眼天色,烏雲壓頂,風越來越大。
“夏蟬,前頭探路。”
“得令。”夏蟬翻身上馬,鬥篷一揚,先沖了出去。
冬珞立刻展開輿圖,在車上用炭筆快速畫了條新路線:“避開塌方,走東嶺小道,多花半個時辰,但能通。”
“就按你說的。”沈微瀾上了馬車,坐下時輕輕揉了揉太陽穴。
一天下來,嘴皮子磨破,腦子轉瘋,可心裏踏實。
車廂晃了起來,車輪重新滾動。
春棠坐在對面,低頭翻筆記:“我把今日說的糧儲法又理了一遍,回去就得拟個簡本,給南線管事培訓用。”
秋蘅檢查藥箱,自言自語:“那幾個醫官還算上道,明天該送第二批藥過去了。”
冬珞還在畫圖,筆尖沙沙響。
沈微瀾閉上眼,沒說話。
但她知道,這一趟不隻是講幾句話。她是把商盟的根,悄悄紮進了軍營。
謝雲峥今天請她們來,是想強兵。可她帶來的,不止是知識——是體系,是規矩,是能把人捏成一股繩的東西。
風拍着車窗,像有人在外面敲。
夏蟬的聲音從外頭傳來:“路通了!東嶺這邊清出來了!”
沈微瀾睜開眼,掀簾往前看了一眼——遠處,京城的燈火已經在天邊亮起。
“走吧。”她說。
春棠合上本子,忽地笑了一聲:“小姐,你說他們以後還敢小看咱們‘女流之輩’嗎?”
沈微瀾沒笑,隻淡淡道:“不是讓他們不敢看,是讓他們不得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