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念和龍湖沖回營地時，林叔正被三、四個漢子死死按在地上。

他平時多和氣一個人，這會兒眼珠子通紅，喉嚨裏嗬嗬作響，力氣大得吓人，好幾次差點把壓着他的人掀翻。

林叔左手背上，那個銅錢印子紅得發亮，像剛烙上去的。

“按住，别讓他抓撓。”顧長淵啞着嗓子喊，自己也撲上去用體重壓住林叔一條腿。

周圍的人都吓傻了，女人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裏，男人們拿着棍子，不知該往哪兒下手，臉上全是驚惶。

木念一眼掃過，心知不能再拖。她幾步上前，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讓人發冷的靜氣：“讓開。”

壓着林叔的人下意識松了點勁。木念蹲下身，沒去碰林叔瘋狂揮舞的手，目光直接落在那銅錢印上。

離得近了，能看見那印子邊緣的皮肉微微鼓起，底下有東西在蠕動。

她二話不說，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瓶，拔掉塞子，将裏面清亮的靈泉水對準那銅錢印就倒了下去。

嗤——

一股更濃的紅煙冒起，帶着皮肉燒灼臭味。林叔發出一聲凄厲慘叫，身體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抽搐兩下，不動了。

他手背上那個鮮紅的銅錢印，顔色以肉眼可見速度黯淡下去，最後變成了一塊暗紅色死皮，看着吓人，不再有那種詭異活氣。

周圍死寂了一瞬，随即爆發出低低的啜泣和議論。

“林、林叔他……”有人顫聲問。

木念探了探林叔鼻息，微弱，還算平穩。“昏過去了，暫時沒事。”

她站起身，目光越過衆人，投向旁邊那條小溪。

水面晃晃悠悠，又漂下來兩三枚帶着綠鏽銅錢，一枚撞在石頭上，嗒的一聲輕響，敲在每個人心頭。

所有人的臉色都白了。

“水……水裏有鬼。”一個婦人尖聲叫道，抱着孩子就往後退，人群一陣騷動。

“閉嘴。”龍湖一聲低喝，聲音不大，卻像塊冰砸在地上，騷動瞬間止住。

他操控輪椅來到溪邊，盯着那潺潺流水，眼神沉得能滴出水。

龍湖出聲：“不是水裏有鬼，是上遊。”

他轉頭看木念道：“那鏡子碎片，沒燒幹淨？”

木念搖頭，走到他身邊，也看着溪水，出聲：“燒了。我懷疑，那東西不止一塊。”

她想起火焰中銅鏡殘片發出尖銳刮擦聲，還有那些一閃而過的暗紅流光。毀了它一個‘根’，驚動别的。”

這話讓所有人後背發涼。

顧長淵将軍抹了把臉上的汗，湊過來，聲音發幹：“木姑娘，龍帥，這怎麽是好？這水不能碰，咱們這麽多人，喝什麽？”

這才是眼下最要命的問題。逃荒路上，斷水比斷糧還可怕。

木念沒立刻回答。

她走到昏迷的林叔身邊，仔細看他剛才被按倒地方。泥土濕潤，旁邊還丢着一個破了一半水囊，囊口濕漉漉。

“林叔剛才是不是去溪邊打水和碰到了溪水濺起的水花？”她問。

旁邊一個剛才幫忙按人的漢子連忙點頭：

“是是是，老林說就舀點水擦把臉，清醒一下，我們都沒在意，誰知他剛蹲下沒多久，就、就發瘋了。”

果然是通過接觸。木念心裏有數了。這銅錢瘟，沾水就傳。

木念直起身，面對着一雙雙充滿恐懼和依賴的眼睛，知道此刻自己不能亂。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晰地傳開：“都聽好。這溪水，從現在起，誰也不準碰。洗手、洗臉、喝，都不行。”

“那咱們怎麽辦？”有人帶着哭腔問。

木念目光掃過營地後方那片不算茂密，好歹有些綠色的林子。

“顧叔，你帶幾個人，去找找看有沒有低窪潮濕的地方，試着挖挖，看能不能滲出點水。記住，找到後先别用，等我來看過。”木念吩咐。

“其他人，把自己身上所有能裝水東西都拿出來，空的，等着。”木念道。

她吩咐得有條不紊，慌亂的人群漸漸找到了主心骨，開始行動起來。

龍湖一直在觀察溪水和水流來的方向，這時滑到木念身邊，低聲道：“光躲不行。源頭在上遊，不堵死，這東西沒完沒了。”

木念點頭，眉宇間凝着一層寒霜：“我知道。得有人去上遊看看，到底是什麽東西在作祟。”

她頓了頓，看向龍湖道：“你留下鎮住場面，我去。”

龍湖眉頭皺起道：“不行。”

“這裏隻有我能分辨處理那東西。”木念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意有所指。她空間和靈泉是最大依仗。

龍湖沉默了一下，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他攥緊了輪椅扶手，指節有些發白，出聲：“帶幾個人一起去，有個照應。”

“人多目标大，反而不好。”木念拒絕道，“我快去快回。”

木念轉身就去收拾東西，是做個樣子，主要是從空間裏取些用靈泉水浸透的布條、一小罐油、火折子，又把那根順手的木棍拎在手裏。

顧長淵那邊挖坑找水進展不順，挖下去土都是幹的。

人們眼巴巴地看着木念，又把目光投向那條仿佛流淌着死亡的小溪，絕望的情緒又開始蔓延。

木念沒再多說，對龍湖遞過一個“放心”的眼神，擡腳就沿着溪岸，逆流向上遊走去。

她走得很小心，注意力高度集中，觀察水面，也警惕着兩岸的樹林和草叢。

溪水潺潺，偶爾還能看到一枚銅錢孤零零地漂過，像惡鬼留下的路标。

越往上遊走，地勢漸漸擡高，樹林也比下面茂密些，光線暗了下來。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傳來的水流聲變得急促一些。

木念撥開一叢擋路的灌木，眼前景象讓她腳步一頓。

前面是一小片河灘，溪水在這裏被幾塊大石頭擋住，形成一個不大的水窪。水窪邊，趴着一個人。

看穿着是個樵夫，身體一半在水裏，一半在岸上，臉朝下埋在水邊，一動不動。

樵夫露在外面的右手背上，赫然印着一個清晰的銅錢印記，顔色暗紅。

在樵夫身體旁邊水面，絲絲縷縷暗紅色痕迹正慢慢散開，是從他身上滲出來的。

一枚枚帶着濕漉漉綠鏽銅錢，正不斷從他身下被水流帶出來，晃晃悠悠地向下遊漂去。

木念的心一沉。

看來，找到“源頭”了。

這安靜樵夫屍體和他身上不斷滲出的紅痕、源源不斷漂出銅錢，比之前那些活動“銅錢人”更讓人頭皮發麻。

木念握緊了木棍，沒有貿然上前。

就在這時，那趴着樵夫，擱在岸邊的左手指，幾不可查地，輕輕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