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薇入職耀江衛視的過程很平淡。

沒有隆重的歡迎儀式，也沒有複雜的職前培訓，人事部門辦好手續後，她就被直接領到了一個挂着《城市追擊令》(City Pursuit)牌子的大型演播室區域。

這檔綜藝，曾是耀江衛視的王牌，開創了國内戶外競技真人秀的先河，首播收視率便破3%，巅峰時期更是創下過破5%的神話。

每到播出時段，街頭巷尾談論的都是節目裏的遊戲環節和明星表現，節目中的經典口号和手勢更是風靡校園，其火爆程度，絲毫不亞于後來那些引發全民追看潮的初代現象級綜藝。

但十幾年過去，最初的常駐嘉賓陣容早已離散，節目模式也被後來者反複借鑒。

尤其是隔壁星湖衛視，憑借其強大的年輕偶像資源，推出的同類型節目《城市挑戰王》來勢洶洶。

他們能輕松集結當紅流量，用最具話題度的年輕面孔迅速搶占市場，對《城市追擊令》形成了碾壓之勢。

空氣中似乎都彌漫着一股英雄遲暮的無力感。

她被分配到這個節目組，擔任一名Follow PD（跟拍導演），主要負責其中一位常駐嘉賓的鏡頭叙事和部分環節執行。

在嘈雜混亂的臨時辦公區，一個堆滿了器材箱、各種線纜纏繞的角落，她見到了節目的總導演，周瀚。

在看到周瀚的第一眼，淩薇幾乎有些不敢認。

眼前這個胡子拉碴，穿着皺巴巴的印花T恤、大褲衩和人字拖，渾身散發着“我很頹廢别惹我”氣息的大叔，真的是她大學時期，那位在《電視節目形态學》課堂上被奉爲教科書級案例、被老教授每每提起都兩眼放光、贊不絕口的“國内綜藝叙事革命者”？

周瀚正盯着監視器屏幕，眉頭擰成一個川字，手裏夾着的煙都快燒到手指了。

察覺到有人過來，他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目光在淩薇身上掃了一圈，嗓音帶着熬夜後的沙啞：

“新來的Follow PD？淩薇？”

“是的，周導您好。”淩薇點頭。

“京北導演系的？”他又問，語氣沒什麽起伏。

“是。”

周瀚這才稍微正眼看了她一下，點了點頭，沒再多寒暄，直接拿起手邊一份皺巴巴的文件夾遞給她：“你的簡曆我看過，幾個學生作品的鏡頭語言和審美在線。把你從那一批新人裏要過來，就是看中這個。”

他言簡意赅地交代任務：“這期台本看了吧？你負責跟沈老師，沈弈城。這是他的資料和這期的人物小傳，還有環節流程。先去熟悉一下，下午跟外景，主要負責他的單線鏡頭和故事線捕捉。第一版剪輯思路周五給我。”

說完，也不等淩薇回應，他就揮揮手，注意力又回到了監視器上。

淩薇：“......”

這熟悉的吩咐口吻。

系統嘎嘎直樂：“薇薇，他使喚你的樣子，好像你在使喚我哦。”

淩薇拿着文件夾正要找地方消化任務，一位看起來稍年輕些的男人就走了過來。

“淩薇是吧？我是副導演張韬。”

他看了眼又沉浸在監視器前的周瀚，無奈地笑了笑，壓低聲音，“周導最近壓力大，話少。”

随即目光落到她手中的材料上，“我先帶你熟悉下環境？”

淩薇點頭，這前輩風範，和方才那位甩手掌櫃形成鮮明對比。

她忍不住又朝周瀚的方向飄去一個怨念的小眼神，恰好被張韬捕捉。

他了然地笑了笑，帶着幾分無奈低聲解釋：“别介意，他不是針對你。是台裏……剛開的會，說這期收視率再上不去，整個節目的預算都要被砍。周導他……正扛着雷呢。”

淩薇了然低聲道：“明白了，謝謝韬哥。”

下午的外景錄制在一個大型戶外主題公園。

淩薇很快就見到了她需要跟拍的藝人，沈弈城。

沈弈城四十出頭，年輕時是紅極一時的演員，如今雖已過了流量巅峰，但依舊保持着良好的體态和儒雅的氣質。

他對淩薇這個新來的Follow PD很客氣，甚至還帶着點前輩對後輩的照顧：“淩導，辛苦你了，今天太陽大，多喝水。有什麽需要我配合的，盡管說。”

淩薇道了謝，開始投入工作。

她仔細觀察着沈弈城在遊戲中的表現，同時留意着之前節目裏關于他的剪輯成片。

很快，她就發現了一處強烈的違和感。

節目組似乎還沿用着對待年輕偶像的那套視覺模闆來對待沈弈城。

拍攝時習慣性使用過度柔光和大光圈，後期更是給他加上厚重的磨皮美白濾鏡，試圖抹去他眼角細微的紋路和臉上自然的歲月痕迹。

結果就是畫面裏的沈弈城，皮膚光滑得像假人，失去了原有的質感，明明氣質成熟穩重，卻被包裝出一種不倫不類的感覺。

顯得虛假而沒有記憶點。

在一次遊戲間隙補妝時，淩薇拿着對講機，調整了跟拍攝像的溝通頻道，冷靜地發出指令：“攝像老師，麻煩等一下拍沈老師近景時，收一點光圈，保持景深。

燈光老師，側逆光可以再給強一點，勾勒輪廓就行，正面光減一點，我們保留沈老師皮膚的自然質感，包括一些細微的紋路。”

她又看向沈弈城，語氣帶着商量：“沈老師，等下這個推理環節，您表達觀點的時候，可以稍微放慢一點語速，眼神更笃定一些，我們試試突出您那種沉穩、有閱曆的感覺。”

沈弈城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他配合地點了點頭。

當天的素材粗剪出來後，效果立竿見影。

沒有了過度的美化，鏡頭下的沈弈城，面容有了清晰的光影對比和自然的紋理。

他眼神沉穩，談吐間透着經過歲月沉澱的男性魅力，一種屬于帥大叔的蘇感撲面而來。

粗剪素材送到周瀚那裏時，他正對着幾版不同的剪輯序列擰眉。

他随手點開淩薇負責的部分，快進着看了幾分鍾，那擰着的眉頭松開了些許。

“嗯。”他吐出一個煙圈，沒擡頭，聲音混在煙霧裏有些模糊，“按這個思路，給其他幾個常駐也看看，根據他們各自的特點，弄套專屬的鏡頭語言和剪輯節奏出來。”

他這才掀眼皮瞥了淩薇一眼，補充了時限：“明天各組跟拍PD開會前，我要看到能用的方案。”

淩薇：“……”

真把她當小愛同學了？周扒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