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們醫院有着明确的規定,不能洩露病人信息,你再這樣胡攪蠻纏下去,我要叫保安了。”
護士站的美女護士秀眉緊蹙,圓溜溜的眼珠子瞪着前方,右手已經朝着報警按鈕摸去。
她的聲音不小,四周往來的病人和護士都能聽到,人們不約而同地駐足,望向鬧事者。
“不不不,護士姐姐,你搞錯了。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問他,很重要很重要,不能代爲轉達,也不能寫留言!哎呀我不是記者,也不是媒體,一時半會兒說不清的……”
那極力與護士小姐争辯的人,像是做賊心虛一般将鴨舌帽的帽檐壓低幾分,左顧右盼,臉臊得通紅也不肯離開。
遠處,一個戴着老花鏡看報紙的老頭也往這邊瞧了一眼,搖頭啧道,“現在的小年輕呦,去哪兒玩不好,跑醫院裏來胡鬧。這像是什麽話?真是垮掉的一代。”
感歎完如今世道,他才繼續将模糊的目光移開,回到手裏這張陳年的報紙上。
報紙上刊登着不知哪年的新聞,【20歲年輕女警見義勇爲,一人制服三個持刀歹徒。】
老頭眯起眼睛仔細一瞧,這報紙上露着燦爛笑臉的女警樣貌,怎麽和剛剛這個鬧事的小丫頭這麽相似?
眼看着引起的騷動越來越大,林七七隻好把頭頂的帽子摘掉,利落的馬尾在腦後一晃又一晃,她有些狼狽地從衣兜裏掏出東西來。
護士小姐好整以暇地倚靠在護士站台,盯着她将手伸進衣兜,倒也不害怕,拜托,這裏是中國,沒有美式居合。
接着,挂着機器貓的鑰匙串、紙巾、口罩、藍牙耳機、筆記本、鋼筆……越來越多的東西擺在桌面上。
護士小姐好奇地伸手想要翻看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立馬被林七七以眼神刀制止。
“你到底在找什麽?”護士小姐收回手,沒好氣地一撇嘴,單手急促地敲着桌子,“請不要影響我們工作!”
“啪!”的一聲,林七七總算在一堆莫名其妙卻又缺一不可的小物什中,找到了最重要的那個。
那是一個黑色的豎式皮夾,外部镂雕着警徽圖案,内卡印制着林七七的照片以及警号等等信息。
“我是警察,現在便衣查案,不方便透露具體案件信息,請你保持安靜并配合。”
護士一愣,仔細端詳着證件上的照片和本人的樣貌,确認無誤之後,她才讪讪地找出病人登記表,一邊小聲嘟囔,“不早說……”
林七七默不作聲,卻悄悄地咽下口水,能用這招她當然早就用了,以公職之便行私事,這可是違法行爲!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她也是沒辦法了才會出此下策。爲了找到新聞上的“異世界旅客”,她向上級領導請了事假,來到這座城市,輾轉了多家醫院才确定對方的位置。
林七七不由得吐槽,這個世界的規章制度實在太多了!雖說人民的安全更有保證,卻也讓她的調查處處碰壁,事事受阻。
“林警官,你要找的病人住在VIP病房403。需要我帶你去嗎?”面對人民的公仆,護士姐姐的态度可謂是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雀躍的眼神藏不住興奮。
林七七全程躲避着對方的視線,悶頭将桌上的東西全數塞回堪比次元袋的衣兜裏,她道,“不需要,隻是例行問話,請你守口如瓶,任務一旦洩漏,我們将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說完,她将鋼筆攥進掌心,揚長而去,直奔電梯。
電梯裏,消毒水的氣息濃郁,狹小的空間安靜得有些過分,隻剩下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嗡鳴聲。
即便如此,林七七仍覺得那聲響吵得她心煩意亂,攥着紙筆的手心冒汗,盡管内心無比相信自己的直覺,可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緊張。
403号病房門前。
單間病房的走廊更加寬敞明亮,林七七站在門前,幾次擡手都因爲緊張而縮了回去,她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透過玻璃窗,觀察裏頭的情形。
VIP病房與其他病房并沒有多麽大的區别,房間大小一樣,隻是少了許多張病床,又多擺了一個沙發和茶幾。
林七七整個身體都貼在門外,恨不得穿透這扇阻隔她視線的病房門,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副鬼祟的模樣,一旦被路人瞧見,很有可能會招來保安将她趕出去。
巧的是,病房裏陪兒子聊天說話的羅女士,正打算去走廊接點熱水,這才走到門口,一擡頭就瞧見以詭異姿勢行偷窺之事的林七七。
林七七睜大眼睛,迅速反應過來,這位女士應該是那位穿越者的母親,還沒等她想好該如何組織語言問好,卻見那位陌生女生臉上的表情由一開始的驚訝變爲憤怒。
隻見對方怒氣沖沖地撸起袖子走過來,一把擰開門把手,擡起右手指着她,林七七的那聲“你好”連一個音節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堵了回去。
“你們這群無良媒體記者,之前舔着臉來采訪,引發那麽大的社會輿論,我兒子才剛剛康複,就讓他經曆那麽大規模的網暴!就算是普通人也接受不了,更何況是一個剛剛蘇醒的病人!”
“你們不信就不信,我的兒子我最清楚,他沒有說謊!你們三番五次地來打擾我們的生活,是欺負我們家無權無勢嗎?我告訴你,就算是泥菩薩也有三分脾氣,保安呢!保安去哪了!”
林七七一個頭兩個大,她被逼得連連倒退,直到背部與醫院的白牆相撞,退無可退。
迎面承受一個母親護子心切的怒火可着實不好受,她猜到是手裏的筆記本和鋼筆讓其誤會,幾次想開口解釋,都被更高亢的聲音堵回去。
羅女士眼眶泛紅,她罵累了,叉着腰喘着粗氣,聲音沙啞道,“你還不走?”
羅女士的内心也有些疑惑,平日裏那些煩人的記者還有些自媒體博主,挨她幾聲訓就該跑了,怎麽這個小姑娘還死賴着不走?
林七七擰着眉,終于有了開口的時機,她道,“我相信他。”
“你說什麽?”羅女士一愣。
“我說,他經曆了一次異世界的旅行這件事,我相信他。不,應該說,我确信,我确信他說的,那個人人追尋證道修仙,人類、精怪、魔獸共存的世界真實存在。”
林七七的目光清亮且笃定,羅女士竟一時間忘了該作何反應,時間仿佛定格在此刻。
直到門内傳來蹒跚的腳步聲才讓時間繼續向前流淌,林七七隔着滿目震驚的羅女士,終于見到了那個她苦尋許久的“旅客”。
那是個穿着藍白病号服,臉色蒼白的男人,看起來似乎三十多歲了。不算是多麽驚豔的長相,不過五官端正,收拾得幹淨利落,倒是稱得上一句清爽。
隻是,那雙眼。
讓林七七覺得奇怪的是,分明是第一次見面,他與自己對視時的那一瞬間,眼神竟是如此複雜,難以言說。
震驚、欣喜、了然……似乎還有一絲害怕?
她甩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低頭翻開筆記,腦海裏迅速組織最簡短的語言,向他證明自己的身份。
正欲開口,卻聽對方輕喚一聲,“林茉……”
林七七翻開筆記本的手一頓。
羅女士驚訝地回頭看着周十三,“你認識這個記者?”
這張臉即便素未謀面,他也并不陌生。
周十三幹澀的喉嚨裏再次發出聲響,“媽,她不是記者,她是警察。”
羅女士呆呆地重複了一遍,“警、警察?”
準備好的說辭全都沒有用上,會面的主導身份突然轉變,林七七本是來回應這個不被理解的孤獨靈魂,誰成想,變成自己滿腹疑問等待回答。
她上前幾步正欲追問,那人卻猛然轉過身去,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請回吧,我已經向所有媒體澄清了謠言,那個世界并不存在,所以,你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