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蕭瑟。
昌平君注視着扶蘇眼神。
莫名的感到眼熟。
昭襄王在世時,曾做過個夢。
有名少年走進章台宮。
提着太阿劍,正坐于王榻。
他說,他來自邯鄲!
再後來,公子政歸秦。
他首次見到了這位公子。
雖然年幼,卻毫不膽怯。
緊緊握着腰間的劍柄。
眼神就如兇狠的狼崽子。
從骨子裏就流淌着秦人血脈!
他環伺群臣,卻無半分信任。
一步一步的行至宗廟。
在宗正見證下,認祖歸宗。
昌平君并不比秦王政大多少。
隻是輩分要高些。
少時就在宮中伴讀。
他是看着秦王如何掌權的。
初即位時,年僅十三。
朝政大權皆由呂不韋和太後把持。
可秦王沒有甘心!
他自郎官中提拔親信。
一步步的蠶食相權。
終于,秦王政及冠!
親至雍城,行冠禮!
帶劍!
他以雷霆之勢,掃清叛亂。
遭受牽連者就不止萬人!
不顧太後阻攔,摔死兩個孽種。
冷血到讓人恐懼。
那一刻昌平君就知道。
秦王政真正的親政掌權了!
秦國将會迎來新的時代!
再後來,他廢黜呂不韋。
一道诏令,将其逼死。
将呂氏三族皆遷至蜀地!
他也如願以償的坐上相邦。
可昌平君卻始終不受重用。
秦王這些年幾乎是将他架空!
再後來親迎公孫劫入秦。
分置左右丞相!
公孫劫拜相封侯。
雖是左丞相比他低半級。
可昌平君也知道,這隻是開始。
更不必說公孫劫還擔任太傅!
僅僅隻是一堂課啊……
便讓扶蘇有此驚人的變化!
甚至隐隐有昔日秦王的身影!
這讓昌平君都感到膽寒!
不受控制的顫抖!
“統一文字?”
“是啊!”
扶蘇理所當然的點頭。
他隻是認爲這麽做更好。
可他并不知道文字意味着什麽。
文字,是國家的精神體現!
若欲滅其國,必先絕其文字!
沒了文字傳承,就再無希望!
三代之後,還有人記得嗎?
昌平君後背發涼。
一時間頭暈目眩。
這就是秦王政的意志體現!
他的野心超出所有人想象!
滅國絕祀,斷絕其文化文字!
他不僅僅是要六國的土地!
要将諸侯徹底化爲郡縣!
“這些,都是公孫劫教你的?!”
“我們也都這麽認爲的。”
“舅父,這樣難道不好嗎?”
“令天下黔首皆爲秦民。”
“他們皆可用秦字,行秦法。”
“這樣的時代,不好嗎?”
“不好,當然不好!”
芈夫人猛地站起身來。
望着扶蘇,此刻無比心痛。
“你可還記得秦楚十八代詛盟?”
“你的母親是楚人!”
“你敬重的舅父是楚人!”
“可我的父王是秦王……”
扶蘇輕聲開口。
望着破防的芈夫人。
心裏同樣也是有着諸多委屈。
在他記憶裏,芈夫人素來和藹。
會拍着他哄他入睡。
同時哼着楚辭。
他生病時,芈夫人整宿都不睡。
就陪在他的身邊。
緊握着他的手。
恨不得替他承受病痛。
他做錯事時,華陽太後會罰他。
可芈夫人總會護着他。
他挑燈夜讀,芈夫人也陪着他。
平時芈夫人賢淑端莊。
從未見她真的生氣。
可這一刻卻是破防了。
古琴跌落在地。
摔成了兩半。
手中橘子已經捏爛。
爐火熊熊燃燒。
就猶如芈夫人的怒火。
臉色漲得通紅。
指着扶蘇,渾身顫栗。
最後甚至是沖了下來。
将即将幹透的地圖砸爛!
“都是公孫劫!”
“是他害你變成這樣的!”
“你以前從來不敢頂嘴!”
芈夫人是狀若癫狂。
将一塊塊地圖踩爛!
包括赤色的楚國疆土。
最後幹脆連木闆都丢出。
扶蘇看着這幕。
心中悲涼。
等芈夫人撒完潑後。
他才蹲下身來。
不顧手上的傷痕。
慢慢将踩爛的泥收好。
這幅地圖不是他一人的心血。
是諸公子公主共同完成!
“不許撿!”
“堂堂公子,怎能如此卑賤?!”
扶蘇置若罔聞。
慢慢撿着。
芈夫人氣的上前拽住扶蘇。
下一刻扶蘇便擡起頭來。
淩厲的眼神好似是要殺人!
驚得芈夫人連連後退。
“這件事并不卑賤。”
“也沒有人強迫過我。”
“太傅對我們很好。”
“他會與我們講很多故事。”
“他有經天緯地的才能。”
“做這些,僅僅是因爲我想。”
扶蘇站起身來。
靈動的眸子遍布血絲。
昌平君看到時也是一驚。
這個眼神他太熟悉了!
是秦王政歸秦時的懷疑!
是秦王政登基時的果決!
是他摔死孽種時的狠辣!
扶蘇沒有大吼大叫。
他隻是平靜的擡手作揖。
“母親,舅父。”
“我隻想問你們。”
“我究竟是楚人,還是秦人?”
“是不是我做什麽都是錯的?”
“你們想要我做什麽?”
“我又該做什麽?”
扶蘇擡起頭來。
此刻卻是寸步不讓。
他自幼就生活在矛盾中。
明明是秦國公子。
可接受的卻是楚人教育。
沒人告訴他究竟該做什麽。
現在秦國公子越來越多。
各種傳聞也都出現。
秦王政不想立他爲太子!
就算他是長公子!
這回他是徹底爆發。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
會讓母親如此生氣。
就因爲這幅地圖嗎?
“扶蘇!”
“你怎能這麽與母親說話?”
“因爲我想說。”
“太傅就不會加以限制。”
扶蘇直勾勾的看着昌平君。
“如果我是楚人。”
“那我爲何是秦國公子?”
“如果我是秦人……”
“那爲何讓我着楚服,讀楚辭?”
“你……你……”
芈夫人捂着胸口。
看向扶蘇的眼神帶着些恐懼。
“母親,保重身體。”
“這是先生的課業。”
“不僅僅隻是兒一人的。”
“母親不喜,那我走就是。”
扶蘇長拜作揖。
提桶就走。
背影決絕,不帶絲毫停留。
就看着他越走越遠。
昌平君則石化在原地。
華陽太後這些年的努力。
就這麽徹底被打破!
扶蘇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他體内流淌的終究是秦人血脈。
更是秦國的長公子!
曾經的他隻是被壓制了天性。
現在公孫劫來了。
僅僅隻是一堂課。
甚至是一個字!
就讓扶蘇有了這等變化!
昌平君現在都不敢想……
繼續教下去,扶蘇會變成什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