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城下。
秦軍分左右列陣。
皆持兵戈,嚴陣以待。
王翦帶着短兵,登臨城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将趙國王旗一劍斬斷。握着斷旗,朝着城牆甩出去。落在地上,揚起無數塵土。
玄鳥王旗立于邯鄲城頭。
随着狂風,獵獵作響。
王翦站在王旗下。
面向列陣的秦軍。
他沒有滔滔不絕的說些廢話。
“邯鄲城破,趙國已亡!”
“大秦萬年!”
“大秦萬年!”
“大王萬年!”
“大王萬年!”
秦卒激動的舉着兵器。
數名力士合力擂起戰鼓。
沉悶的号角聲響起。
所有秦卒同時高呼《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
伴随着鼓聲号聲。
趙遷終于是緩步走出。
他光着膀子,下裳爲素,反綁雙手,口中含玉。倡太後同樣着喪服,牽着頭羊羔,亦步亦趨跟在後面。臉上滿是絕望和恐懼,眸中含淚。
以郭開爲首的朝臣皆服衰绖(cui、die),也就是所謂的喪服。胸前爲粗麻布制成,頭、腰則綁白麻。無一例外,皆是赤足而行。有的已滲出血迹,卻無人敢脫離隊伍。
再往後就是趙國宗室子嗣,分左右而輿榇(chen)。輿爲車,而榇爲棺椁。這些貴族随車而行,扶着棺椁。一個個低着頭,走的也都相當慢。
這也算是周禮傳統。
亡國爲兇禮,故素車白馬。國君肉袒面縛,銜璧牽羊。而大夫衰服,士輿榇。要知道國君和國家是一體的,國家被滅,也就意味着國君已死。這時候就要在嘴裏含着玉璧,代表着自身已死,所以走的也是喪禮流程。
……
走出城門。
趙遷雙眼含淚。
噗通聲跪在地上。
趙蔥跟着跪下,哽咽着仰天高呼,“嬴姓趙國第十世國君遷,向秦王跪地乞降。今獻上趙國王玺、輿圖、戶冊,跪請秦王護佑趙人!”
“跪請秦王護佑趙人!”
“跪請秦王護佑趙人!”
“……”
王玺,代表着王權。
輿圖,代表着疆土。
戶冊,象征着人口!
獻此三樣,就代表着徹底臣服!
沉悶的戰鼓聲越來越快。
軍旗狂舞。
戰陣瞬間變化。
六馬大車自後方緩緩駛出。
沿途而過,将士們皆是單膝跪下。
“大王萬年!”
“大王萬年!”
“大王萬年!”
“……”
聲浪如潮,滾滾而過。
趙高勒馬停下。
公孫劫先一步下車,此刻也是冠帶整齊,腰佩純鈞名劍。在他的攙扶下,秦王政也是走下馬車。
頭戴冕旒,着玄色常服。
他平靜擡起手來。
鼓聲、吼聲戛然而止。
秦軍将士遙望大王,很多人就隻能看到個背影。可這一刻全都是熱血沸騰,全身緊繃的遙望注視。隻覺得多年戍邊,都是值得的!
王如金烏,立于神樹。
更是秦國的太陽!
至高無上!
秦王政平靜而行。
最後走在趙遷面前。
居高臨下的看着往昔仇敵。
眼眸冰冷,面無表情。
彼時他尚質于趙,而趙遷雖貴爲公子,卻是自幼頑劣,沒有德行。他總會召些頑劣的二代,在邯鄲城胡作非爲。
曾攔住他,指着他的鼻子罵他是蠻夷牧犢兒。讓稚童将他圍困,逼他跪地叩首求饒。或是抓住他撿來的黃犬,讓他學犬吠,否則就掐死黃犬!
還有很多很多!
可他從未屈服過!
面對圍毆,他就如餓狼般将趙遷撲倒在地。稚嫩的拳頭砸在趙遷臉上,砸的雙手染血,而後狠狠咬住趙遷的手腕。就算被打的鼻青臉腫,也絕不松嘴。
他可以被打!
但絕不會跪地求饒!
更不會讓趙遷好過!
趙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裏含着玉璧,看向秦王的眼神就隻有乞求和深深的恐懼。
他現在是亡國之君!
必被釘在史書上,遺臭萬年!
終于,秦王政動了。
将他含在嘴中的玉璧摘下。
而後高高舉過頭頂。
“孤,接受乞降!”
“趙國,亡了!!!”
王翦高高舉起軍旗。
鼓聲号角聲再次響起。
秦軍将士們皆是仰天怒吼。
“大秦萬年,大王萬年!”
“大秦萬年,大王萬年!”
“……”
趙遷顫抖着站起身來。
秦王政親自爲他解開束縛,而後勾了勾手,趙高便帶車士将後方的棺椁焚燒。如此,乞降也就徹底完成。
他沒有多說什麽。
更沒有當衆宣布如何安置。
平靜走在前面。
讓公孫劫與他并肩而行。
王翦率諸将則跟在後面。
押着趙遷等人遊街示衆。
昔日繁榮的邯鄲街,現在無比雜亂。随處可見包裹着屍體的草席,趙人們全都跪在地上,沿途都有秦軍看守。
公孫劫緩步而行。
冷漠看着這些趙人。
他們其實沒什麽大錯,隻是輕信他人,習慣性指責好人。他們沒有任何決定權,隻能随波逐流。但同樣的,公孫劫也不會可憐他們,因爲他們不值得!
“大秦萬年,大王萬年!”
“……”
沿路趙人皆是叩拜。
秦王政并非是要去王宮,循着記憶而行,最後停在了處廢墟前。這是他質于邯鄲時所居,也是母族提供的偏宅,可現在卻化作廢墟。
他望着廢墟。
回憶起了很多事。
母親緊緊抱着他,帶着些蘭香。門外則響起無數厮殺聲,趙人們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以報昔日長平之仇!
母族在邯鄲也算是大族,可卻因爲庇護他的緣故,最後被狠心發往代地戍邊。母親爲了保住他的性命,隻能爲他取名趙政,也是變相的向趙王服軟。希望他能念在一絲絲的嬴姓血脈的情分上,放過這個無辜的孩子!
秦王政俯下身來。
自廢墟中将竹馬取出。
面前還有已被刨去根的枯竹。
“丞相,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應該是我離開之後。”
“好。”
秦王政若有所思。
而後冷漠擡起手來。
“王翦!”
“臣在!”
“此地方圓五裏的吏民,皆坑之!”
“臣遵诏!”
秦王政拂袖轉身。
僅僅一句話。
起碼有兩千餘人被坑殺!
公孫劫注視着廢墟。
突然想起在書上看到的句話。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今日不就是天子之怒嗎?
秦王要清算趙國上下所有人!
曾經欺辱過他的,一個不留!
甯可錯殺三千,也絕不放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