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眼眸含淚。
遠處的熊啓好似用盡力氣。
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這步。
當他初見公孫劫時,就曾想過這事。他雖年幼,卻有着超出同齡人的成熟。他還記得,有一晚做了噩夢。
秦王提着血淋淋的太阿劍。
芈夫人當着他的面,飲鸩自盡。
舅父昌平君、昌文君皆被砍下首級!
楚國被秦所滅,化作焦土。
秦王正坐屍骸壘起的王榻上。
那晚他夢到很多事。
因爲母親被賜死,他怨恨秦王的冷酷無情。父子從此形同陌路,他變得越來越偏激,經常會在廷議時争吵。再後來,秦王将他發配邊疆,并且将他賜死!
他第二天就發燒重病。
還卧床休養了好幾天。
看着熊啓,扶蘇隻感到深深的無力。他不是傻子,也逐漸知道很多事,也能理解秦王的很多做法。可當這天真的來臨,他還是有些于心不忍。
昌平君熊啓,免相!
秦王終于還是走到了這步。
意味着徹底和楚系勢力決裂!
公孫劫淡定的看着,毫無波瀾。事物發展自有其規律,政哥現在已經滅韓、趙。燕國雖然還在,卻也隻能苟存于遼東,已是名存實亡。
靠着軍功,政哥提拔了諸多軍吏,現在已徹底掌控了軍隊。還有諸多年輕的郎官,也都初露峥嵘。
政哥對楚系的忍耐到了極點!
就此次廷議來說,給了熊啓等人數次機會。隻要他們願意爲秦效力,政哥不會虧待他們這些功臣。可熊啓偏偏一心存楚,這自然不能再怪政哥。
秦王政高坐王榻。
擡手繼續安排。
“昌平君、昌文君保留君号、食邑、田宅。自今日起,不得出鹹陽城。由公孫劫,繼任右丞相!”
“臣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公孫劫坦然走出。
他倒是沒太多意外。
官至右丞相是早晚的事。
當了這麽多年相邦,也都已習慣。
“隗狀!”
“臣在。”
“自今日起,由你繼任左丞相。”
“臣拜謝大王!”
須發皆白的隗狀緩步走出。
禦史大夫掌監察百官,屬于是丞相的候選人。當丞相有空缺時,往往都會由禦史大夫直接頂替。
隗狀年過花甲,他是從基層縣吏一路提拔上來的。秦國秉持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發于卒伍的原則。
熟悉曆史的就知道,李斯也是入秦幹了幾十年,在政哥末年的時候才當上了左丞相。類似公孫劫這種直接空降的,那可都是相當的稀缺。
“王绾,繼任禦史大夫!”
“蒙武,擔任郎中令!”
“……”
秦王政是快速安排。
一鲸落,萬物生。
熊啓此次被免相,就意味着秦國的楚系勢力将會被徹底掃除。公孫劫年紀輕輕成爲右相,他們以後反正是都沒指望了。
但是,還有左丞相啊!
熊啓無力的癱坐在地。
他看着孤傲的秦王政,才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了解秦王。宗正公孫成,竟然每日都要喊上這麽句。
這是得要有多大的決心?
又豈會因他們而改變?
秦王政今日安排的很快。
甚至是不假思索。
也就是說,他早就已考慮好。
諸多廷臣皆是叩拜求情。
“大王,不可啊!”
“昌平君有功于秦!”
“就算政見不合,也不該直接免相。大王這麽做,必會令諸多士人失望,後面又會有多少人投奔秦國?”
“就算大王真的滅楚,若他們知道昌平君受此不公,楚人又豈會心甘情願的歸順秦國呢?”
秦王政冷冷的看着他們。
此刻隻覺得好笑。
他都安排好了才跳出來?
現在不覺得已經晚了嗎?
“寡人心意已決,勿複再言!”
“大王!”
“大王!”
“……”
看着他們接連跪倒。
秦王政冷漠擡手,“寡人正是念在昌平君有功于秦,才僅僅隻是免相。待昌平君想通那日,寡人自會重新給他機會。爾等這麽做,又是何意?”
“來人,全部架出去!”
“再有求情者,一律罷官奪爵!”
伴随着各種哀嚎聲。
他們就被衛士全都拖出去。
公孫劫搖頭歎息。
他就搞不明白這些人在想什麽。
俗話說上什麽山,打什麽柴;進什麽廟,念什麽經。他們作爲秦國廷臣,肯定要事事爲秦考慮,除非說他們是他國間客。像這事,水工鄭國就想的很清楚。
他們要真的眷戀故土,有報國之心,也完全能去楚國效力。你不能說自個是秦臣,然後還處處維護楚國,那你不是間客是什麽呢?
就這種矛盾的心态,也難怪會令秦王震怒。其實真正爲母國效力的人,秦王還是很尊重的。就好比說韓非,就算他被毒殺,秦王有時也會惋惜。
還有類似李牧,當初的趙國雙壁。他不知殺了多少秦人,害得秦國付出了諸多代價。可秦王乃至上下廷臣,無不感慨于李牧的忠義。
現在人來到秦國,也沒有爲秦将。而是選擇退居幕後,幫着操練中郎和傳授兵法。可要是李牧當初就來到秦國,然後處處爲趙國考慮,那會如何?
“大王!!!”
昌文君站起身來,睜着赤紅的眸子道:“大王昔日自邯鄲歸秦,是吾等楚系支持,你才能坐上這王榻。後續嫪毐叛亂,也是我們拼死平定叛亂。”
“閉嘴!”
熊啓當即出言怒斥。
現在說這些是想死嗎?
難道是想要挾恩圖報?!
“沒事,讓昌文君說下去。”
昌文君是絲毫不顧熊啓的勸阻,沉聲道:“今日臣說這些,并非是要證明什麽。隻是希望大王能明白,秦楚兩國十八代詛盟。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今日大王出兵攻楚,也必遭反噬!”
“……”
熊啓無力的合上雙眼。
此刻隻感到深深的絕望。
“放肆!”公孫劫眼神陰冷,怒斥道:“昌文君,大王對你們已是仁至義盡。可你竟然不顧身份,詛咒大王,你是何居心?”
“都是你這奸賊!”
“是你挑撥秦楚兩國的關系!”
“老夫殺了你!”
昌文君嘶吼着就沖向公孫劫。
可他還未靠近公孫劫,就被李信等武将所攔下。而公孫劫則是揚起微笑,就等着他這麽做!
要殺人,不需要親自動手。
自然會有人主動遞上刀子。
砰!
沉重的聲音響起。
秦王政眼神中滿是殺意。
“判昌文君,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