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二三子嘗嘗這羊湯。”
營帳内,曹參端起陶碗。
帶有些膻味的羊湯,撒了些蔥花。來的都是屯長級的人物,一個個都還沒搞懂發生什麽。隻是這路上吃的都是幹糧,現在能吃上口熱乎的羊湯,也都紛紛大快朵頤。
大胡子在旁掰着饅頭。
将饅頭碎泡在羊湯裏面。
大口大口的吃着。
連胡須上都染了些湯汁。
這些來的都是糙漢子,性格灑脫。他們一路上走來也很不容易,不拘泥于禮節,相互打成一片。
“這羊肉湯味道如何?”
“好吃!”
“某都有半年沒嘗過羊肉咧。”
“縣君,究竟發生了啥事?”
“爲何在這汶水附近會有大軍?”
“縣君,是臨淄還是膠東出事了?”
能當上屯長的,就沒傻子。
曹參輕輕點頭。
“我召集二三子來,就是要說這事。今日,我得到丞相召見。據他所言,齊地有盜生亂,所以需要抽調吾等爲卒。将免去我們的戍役之苦,正式編入軍中。二三子都知道,秦國有軍功制。隻要斬一甲首,便可立功得爵。若能順利平叛,還有集體軍功!”
“這是要打仗了?”
“縣君,咱們不是戍卒嗎?”
“打仗……可是要死人的!”
“都怕啥呢?”大胡子壯漢蹙眉開口,“你們皆是屯長,也有爵位傍身。就該知道,現在想要立軍功有多難。斬一甲首,便可得良田百畝,還有各種賞賜!平時一個個比着鬥狠,現在就怕了?”
“夏侯,你這是何意?”
“就是,誰怕了?”
“我們是擔心戍卒不滿。”
“他們很多人就沒想過要上戰場。”
“他們有的是初爲人父,有的家中尚有大母卧病在榻,你忍心看着他們戰死沙場?”
夏侯嬰當即站起身來。
正要開口,就被曹參瞥了眼。
他隻得悻悻縮了回去。
他是沛縣司禦,屬于候補縣吏,主要負責掌管車馬。人送外号沛縣老司機,一手車技出神入化。
當然,在曆史上也是相當有名。他和劉邦關系極好,堪稱是漢惠帝的義父。有回老劉打了敗仗,夏侯嬰駕車載着老劉狂奔逃命。
沒曾想在路上遇到老劉的子女,老劉想的是被追上了都得死。加上對項羽的了解,就不願帶上孩子。
隻是夏侯嬰沒有聽令,便将孩子帶上。老劉特别着急,好幾次将孩子踹下車,夏侯嬰都将孩子帶回車上。幸虧是夏侯嬰車技過人,順利逃出生天。
夏侯嬰爲人仗義,很講義氣。他和老劉嬉鬧,結果不慎被誤傷。這事被人舉報,老劉作爲亭長肯定是要罪加一等的。夏侯嬰卻否認自己受傷,就是挨了數百笞刑,被關押足足一年多,他都沒有松口。
所以,曹參會這麽信任他。
“二三子,參并非是在和諸位商量。此事丞相已經定下,無法更改。如果當了逃兵,爾等的親眷鄰居可都會遭受牽連。況且,此次可是公孫丞相和通武侯聯手平叛,諸位有何懼怕的?”
衆人面面相觑。
他們其實并不怕死。
可他們手底下的戍卒呢?
有的是他們的宗親。
有的則是他們的鄉黨僚友。
怎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送死?
曹參長舒口氣。
最後朝着他們長拜。
“縣君這是何意?”
“我知道二三子皆有難處。”曹參看着他們,輕聲道:“可此事已經定下,對吾等而言也是機會。二三子也都知道參的爲人,參可做個保證。若有鄉黨無爵而戰死,參必會養其親眷。這話,二三子也可告知麾下戍卒。”
“吾等拜謝縣君!”
有這話保證,他們也沒再多言。
畢竟這回是公孫劫下的令。
正所謂事急從權!
面對叛亂,将他們編進軍中也正常。曹參也已做出保證,他們可不能再得寸進尺。畢竟這事是公孫劫定下的,誰敢違背?
“縣君就是對他們太好了。”
“都是鄉黨,應該的。”曹參長舒口氣,低聲道:“我和蕭何不同,我想要繼續往上走。對我而言,齊田叛亂反倒是個機會!”
“明白。”
夏侯嬰點了點頭。
他現在其實沒什麽志向。
家裏頭吃喝不愁,還有官爵傍身。在他看來,這輩子留在沛縣就挺好。可曹參是有能力的人,人家想要往上爬也沒得說。
曹參長舒口氣。
所以他願意出錢安撫戍卒。
畢竟也是爲了他的權勢地位。
……
……
千乘縣内。
悲慘的哀嚎聲響起。
有婦人被削去頭發,遊街示衆。諸多任俠披着披甲,在前方帶路。兩側還有齊民圍觀,卻不敢多說什麽。
“你們全都聽好了!”
“她是齊女,卻嫁給了秦人!”
“類似此種,人人得而誅之!”
爲首的任俠冷笑高呼。
看着婦人受盡侮辱,卻無人站出來。千乘縣已經投降,目前由齊王建之弟田假鎮守。田假出自齊國宗室,最痛恨的就是秦人。
所以他果斷采取高壓統治。
縱容城邑内的任俠肆意妄爲。
秦吏有些統戰價值,可尋常老百姓就沒人管了。這些任俠一直都被打壓,全都憋着一肚子的氣。聽說始皇帝被毒死,秦國三公九卿都被困于琅琊。公孫劫拼命逃出,爲了馳援琅琊,所以複立田儋爲齊王,統領四郡七十二城邑!
說實在的,他們也不信。
可他們不管這些。
現在必須得要出口氣!
打不了秦人,還整不了婦人?
随着法治崩塌的那刻,這些任俠就再也不受約束。他們以各種理由,開始報複昔日的仇敵。隻要是他們看不順眼的,就直接拉出來遊街。若是敢反抗,那就動手。
有些事就是這樣。
本意是好的,卻會被人利用。
最終反而成了壞事!
田儋其實都交代過,讓他們勿要因爲私人恩怨影響大計。當務之急是招兵買馬,而後圍困琅琊。可田假偏偏就不聽他的,反而是縱容城邑的遊俠肆意妄爲。
主街不遠處的酒肆。
蒯徹平靜的看着這幕。
望着這些驕狂的任俠,隻覺得可悲。突然就明白,爲何韓非會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了。
怎麽好意思對婦人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