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裏要組織技術革新大會的消息,像風一樣吹遍了每個車間和科室。
這次大會的規格很高,不僅廠裏的領導班子會全部出席,還會邀請市工業局的領導前來觀摩。
這不僅是一場技術交流會,更是一次展示工廠實力,争取更多政策和資源的機會。
各個科室和車間都在摩拳擦掌,準備将自己最得意的成果拿出來展示。
一号車間的主任李建國也不例外。
他第一時間就将沈微微叫到了辦公室。
“微微,這次的技術革新大會,我準備把你的那個刀具角度優化方案報上去。”
李建國滿是欣賞和期待。
沈微微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自己那個小小的改進,竟然能登上這樣的大雅之堂。
“主任,那隻是一個小改動,能行嗎?”
她有些不确定地問。
“什麽叫小改動?”李建國一瞪眼,“你那個方案,把咱們車間的生産效率實打實地提高了百分之二十!這是多大的貢獻?這就是技術革新!”
李建國拍了拍桌子。
“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回去好好準備,寫一份發言稿。到時候,你要親自上台,給全廠的領導和技術員,講講你的思路。”
上台發言?
沈微微的心顫了一下。
要在那麽多人面前,尤其是在顧承安也會在場的場合公開發言,這對從前的她來說,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但現在,她心裏除了緊張,更多的是期待。
她想站到那個台上。
她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她沈微微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男人身後的附屬品。
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能力,有自己的價值。
“好的,主任。”沈微微看着李建國,“我一定會好好準備的。”
從那天起,沈微微的生活變得更加忙碌。
白天,她依舊在車間裏,和冰冷的機床、油膩的零件打交道。
汗水浸濕了她的工作服,鐵屑劃破了她的手指,但她卻一天比一天精神。
晚上,回到那個隻有十平米的小屋,她顧不上休息,立刻投入到發言稿的準備中。
她将自己的方案,從理論依據到實踐數據,一點點梳理。
她将那些枯燥的專業術語反複推敲,試圖用最簡潔清晰的語言表達出來。
燈光下,她伏在桌前,一筆一劃地書寫着。
窗外的夜色漸深,市井的喧嚣遠去。
這個簡陋的小屋,成了她蓄積力量,準備展翅高飛的巢穴。
她不再去想顧承安,不再想那些過去的傷害。
她的世界裏,隻剩下對技術的專注和對未來的渴望。
這種純粹爲自己而活的感覺,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和滿足。
技術革新大會如期而至。
會場設在工廠的大禮堂裏,主席台上挂着紅色的橫幅,下面坐滿了人。
廠領導,市裏來的幹部,各個科室的主任和技術骨幹,黑壓壓的一片。
沈微微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坐在車間的位置上。
她身邊是同樣穿着工裝的同事們,身上還帶着機油味,與周圍那些穿着幹部服的技術員們顯得格格不入。
她平靜地掃過主席台。
顧承安就坐在那裏。
他作爲技術科科長,是這次大會的主要組織者之一。
他穿着一身中山裝,頭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正和身邊的領導低聲交談,顯得專注而自信。
他依舊耀眼出衆。
隻是,這一切在沈微微眼中,已經不算什麽了。
她隻是平靜地看着,就像在看一幅與自己無關的畫。
大會開始了。
一個又一個技術員上台發言。
他們有的慷慨激昂,有的沉穩老練。
講的都是些高深的理論和複雜的項目。
台下的顧承安認真地聽着,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着什麽。
他沒有注意到,角落裏的沈微微偶爾看他一眼,又迅速移開。
終于,主持人念到了沈微微的名字。
“下面,有請一号車間的沈微微同志,爲我們介紹她的刀具角度優化方案。”
當這個名字響起時,會場出現了一瞬間的騷動。
許多人都很驚訝。
一個一線車間的女工,能有什麽技術革新?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那個從角落裏站起來的瘦小身影。
顧承安也擡起了頭。
他皺起了眉頭。
他看着那個緩緩走上台的女人,心裏湧上一股煩躁。
她又想搞什麽花樣?
在這種場合出風頭,是想證明什麽嗎?
沈微微走上發言台站定。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先對着領導鞠躬問好。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台下。
然後,她開口了。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大家好。”
“我叫沈微微,來自一号生産車間。”
沒有緊張,沒有怯懦。
隻有平靜和自信。
顧承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不對。
這和他記憶裏的沈微微完全不一樣。
他記憶裏的那個女人,在人多的場合,總是下意識地往他身後躲,說話細聲細氣。
可眼前的女人,卻坦然地站在聚光燈下,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視,從容不迫。
沈微微開始了自己的發言。
她沒有講什麽高深的理論。
她隻是從一個最普通的操作工人的視角,講述了自己在日常工作中發現的問題。
“在加工這批高精度軸承時,我發現,我們沿用的标準工藝,在保證精度的同時,卻犧牲了部分效率。刀具在切削過程中,會産生一個微小的震動,這個震動雖然不影響最終的成品質量,但卻會消耗掉不必要的時間和刀具壽命。”
她的講述深入淺出,條理清晰。
每個數據都來自于她成百上千次的親手操作。
每個結論都經過了她反複的驗證。
她的語言樸實無華,卻充滿了力量。
因爲那是實踐的力量,是汗水的力量。
會場裏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些原本輕視的技術員們,表情漸漸變得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