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對人性的深刻理解


秦老的囑托,像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在沈微微的肩上。

她知道,這一趟海市之行,等待她的,将會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争。

對手是财大氣粗、人脈通天的白家。

而她手中唯一的武器,隻有她對技術的理解,以及她作爲國家科研人員的那份責任與擔當。

她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答應下來。

于公,這是她不可推卸的責任。

于私,她也想親眼看看,顧承安和白家,到底能将這條路走得多遠、多絕。

她簡單收拾了行李,便踏上了前往海市的火車。

火車在鐵軌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首單調而冗長的催眠曲。

沈微微靠在窗邊,看着窗外飛逝的田野和村莊,思緒萬千。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那個同樣将畢生心血都奉獻給了國家科研事業的男人。

如果父親還在世,看到如今的這一切,他會作何感想?

他會不會後悔,當初将自己的技術手稿,托付給了白敬業那個僞君子?

他會不會失望,自己曾經最看好的學生顧承安,如今卻爲了個人利益,站在了國家利益的對立面?

沈微微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不能讓父親失望。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守護父親曾經守護過的一切。

抵達海市後,沈微微沒有耽擱,直接去了那家瀕臨被收購的紅星軸承廠。

工廠坐落在郊區,看起來有些破敗。

紅磚牆上爬滿了青苔,巨大的煙囪早已不再冒煙。

廠長辦公室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接待了她。

老人姓李,是這家廠的第三代掌門人。

“沈同志,你的來意,我明白。”

李廠長給她倒了一杯熱茶,臉上滿是愁容。

“不是我們不想跟軍方合作,實在是,我們撐不下去了。”

“華科實業那邊,把我們的原材料供應全給斷了。”

“銀行的貸款也催得緊。”

“廠裏幾百号工人,都快半年沒發工資了。”

“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李廠長說着,渾濁的眼睛裏泛起了淚光。

沈微微看着他,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李廠長說的是實話。

白家的手段,向來如此。

釜底抽薪,趕盡殺絕,不給人留一絲活路。

“李廠長,我理解你的難處。”

沈微微輕聲說。

“但是,你廠裏的那項特種軸承技術,對國家真的非常重要。”

“一旦落入私人企業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你難道就忍心,看着幾代人守護的心血,就這麽毀于一旦嗎?”

李廠長聞言,身體猛地一顫。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何嘗想啊!”

“可是,我能怎麽辦?我能怎麽辦?”

辦公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沈微微知道,單純地講大道理是沒有用的。

她必須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來解決紅星軸承廠眼前的困境。

“李廠長。”

沈微微緩緩開口。

“如果,我們實驗室可以爲你提供一筆無息貸款,幫助你渡過眼前的難關呢?”

“并且,我們還可以利用我們的渠道,爲你解決原材料供應的問題。”

“甚至,我們還可以進行技術合作,在你原有技術的基礎上,進行升級改造,開發出性能更優越的新産品。”

“你,願不願意再堅持一下?”

李廠長猛地睜開眼睛,看着沈微微。

“沈,沈同志,你說的,都是真的?”

“千真萬确。”

沈微微用力點頭。

“這是秦老的意思,也是我們整個實驗室的意思。”

“國家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爲國防事業做出過貢獻的功臣。”

那一刻,李廠長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從紅星軸承廠出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沈微微沒有回之前住的酒店,而是打車去了部裏家屬院。

她要去送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關于星辰項目最新進展的報告,需要部裏的一位領導簽字。

家屬院裏很安靜。

昏黃的路燈下,三三兩兩的老人在散步。

沈微微憑着記憶,找到了那位領導的家。

她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卻是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是白月華的母親,顧母口中的“親家母”,白夫人。

白夫人看到沈微微時,也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恢複了鎮定,臉上露出貴婦人特有的,優雅而疏離的笑容。

“是微微啊,真巧,你也來拜訪王部長?”

她似乎并不知道沈微微已經和顧承安走到了決裂的地步,言語間還帶着長輩對晚輩的熟稔。

“我來送份文件。”

沈微微回答。

“哦,快請進吧。”

白夫人側身讓她進去。

“王部長正在書房呢,我剛陪他夫人聊了會兒天,正準備走。”

客廳裏,王部長的夫人看到沈微微,熱情地招呼她坐下。

“微微來了啊,快坐快坐。”

“秦老最近身體還好嗎?”

“托你的福,老師身體硬朗得很。”

沈微微禮貌地回答。

白夫人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優雅地呷了一口茶。

“微微啊,好久沒見你了,最近過得怎麽樣啊?”

她用一種看似關心的口吻問道。

“聽說你一個人在京城,工作那麽忙,還要自己照顧自己,真是辛苦了。”

“女人嘛,事業再成功,終究還是要有個家才行。”

“你和承安,也别總鬧别扭了,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

“聽伯母一句勸,早點回海市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麽都強。”

她的話,說得語重心長,滴水不漏。

不知道内情的人聽了,還真以爲她是一個多麽慈祥和藹的長輩。

可沈微微聽在耳朵裏,卻隻覺得諷刺。

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擡起頭,靜靜地看着白夫人。

她的目光很平靜,卻像一面清澈的鏡子,能照出人心底最深處的虛僞和不堪。

“多謝伯母關心。”

沈微微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我現在過得很好。”

“雖然辛苦,但很充實。”

“尤其是在經曆了這麽多事情之後,我對很多東西,都有了新的認識。”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我現在對人性的複雜,就有了一番比從前深刻得多的理解。”

“我終于明白,原來有些人的溫暖和善意,背後都可能隐藏着不爲人知的算計。”

“也終于明白,原來有些人的幸福和成功,是可以心安理得地建立在别人的痛苦和犧牲之上的。”

“說起來,這還要多托你們的福。”

“是你們,給我上了人生中最生動,也最寶貴的一課。”

她的話,像一把柔軟的刀子,看似不鋒利,卻精準地剖開了白夫人那張用優雅和體面僞裝起來的面具。

白夫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顫抖。

臉上的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爲沈微微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準确無誤地紮在了她的痛處。

客廳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尴尬而壓抑。

王部長的夫人也是個人精,立刻就看出了這兩人之間的暗流洶湧。

她連忙打着哈哈,出來圓場。

“哎呀,微微這孩子,就是會說話。”

“來來來,不說這些了,我們聊點開心的。”

沈微微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知道,點到爲止即可。

她今天來,不是爲了吵架,也不是爲了宣洩情緒。

她隻是想讓這些人知道,她沈微微,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她有自己的底線,也有自己的鋒芒。

誰也别想再輕易地傷害她。

她将文件交給王部長簽好字後,便起身告辭了。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再看白夫人一眼。

走出那棟樓,晚風吹在臉上,帶着涼意。

沈微微卻覺得,自己的心裏,前所未有的痛快。

那是掙脫了枷鎖,扞衛了尊嚴之後,才能擁有的,酣暢淋漓的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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