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兩端是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
辦公室裏沒有開燈,隻有窗外工業區的燈火投射進來,在她臉上切割出明暗的光影。
沈微微的心泛起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是顧承安。
果然是他。
那個總是以一種她無法拒絕也無法理解的方式,闖入她生活的男人。
“謝謝。”
最終,她還是吐出了這兩個字。
聲音幹澀。
“不必。”顧承安輕聲說,“我隻是不想看到你被欺負。”
沈微微自嘲地笑了。
不想看到她被欺負?
那過去那些年,又是誰讓她承受了那麽多的委屈和傷害?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個人情,我會還的。”她的語氣疏離。
“我不需要你還。”顧承安的聲音急切。
“微微,我……”
“我很忙,先挂了。”
沈微微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直接切斷了通話。
她将手機扔在桌上,身體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
她感到一陣無力。
顧承安的每一次幫助,都像一張網,将她越纏越緊。
她拼命地想逃離,想劃清界限。
可他卻總是有辦法将這些界限一一打破。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窒息。
原材料的危機就這樣戲劇性地解除了。
工廠裏恢複了往日的忙碌和喧嚣。
工人們不知道這背後經曆了怎樣的驚心動魄,他們隻知道工廠的訂單越來越多,日子也越來越有盼頭。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真心實意地欽佩這位年輕又能幹的女廠長。
賀明辰也打來了電話。
“微微,我聽說了,恭喜你。”他的聲音裏帶着真誠的喜悅。
“沒什麽好恭喜的。”沈微微苦笑了一下。
賀明辰聽出了她語氣裏的異樣。
“是顧承安做的?”他問。
“嗯。”
賀明辰沉默了。
他知道,在沈微微的事情上,他永遠都慢顧承安一步。
不是因爲他不夠關心。
而是因爲顧承安擁有他所不具備的,盤根錯節的,屬于那個舊時代的人脈和資源。
“微微,你不要想太多。”賀明辰溫聲安慰道,“不管他是出于什麽目的,至少他是在幫你。”
“我明白。”沈微微回答。
她确實明白。
隻是明白不代表就能接受。
爲了盡快擺脫這些紛亂的思緒,沈微微将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軍方的那個蒼穹之眼項目,到了最關鍵的節點。
他們需要在一個星期之内生産出一個核心組件的樣品。
這個組件的工藝要求極其複雜精密,對整個工廠的生産能力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驗。
沈微微已經連續三天沒有離開過工廠了。
她的辦公室成了她的卧室。
困了,就在行軍床上眯一會兒。
餓了,就啃幾口幹面包。
她眼睛布滿血絲,精神卻很亢奮。
這天深夜,京城下起了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狠狠地砸在窗戶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整棟辦公樓,隻剩下她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沈微微正趴在桌上,對着一張複雜的圖紙進行最後的驗算。
每個數據都關系到項目的成敗,不容有絲毫差錯。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沈微微以爲是來送夜宵的王主任,頭也沒擡。
“放那兒吧,我一會兒吃。”
腳步聲在她的辦公桌前停下。
來人沒有離開。
沈微微皺了皺眉,終于擡起了頭。
站在她面前的是顧承安。
他穿着深色風衣,身上帶着濕冷的寒氣。
頭發上還沾着幾滴雨水。
他手裏提着一份文件袋。
“你怎麽來了?”沈微微的語氣裏帶着戒備。
“路過。”顧承安說,“看到你這兒燈還亮着。”
他頓了頓,将手裏的文件袋放在她的桌上。
“這是軍方那邊剛傳過來的一份補充技術說明,比較緊急,我就順路給你送過來了。”
這是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他們現在畢竟是合作單位。
沈微微沒有再說什麽,伸手接過了文件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燈突然“啪”的一聲熄滅了。
整棟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是雷雨天氣導緻了線路跳閘。
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沈微微的心漏跳了一拍。
黑暗中,她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還有窗外越來越大的雨聲。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微妙起來。
“别怕,應該是保險絲燒了。”顧承安沉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我去配電室看看。”
他說着就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沈微微叫住了他。
她不是害怕黑暗。
她隻是不想一個人待在這個空曠死寂的辦公室裏。
“我跟你一起去。”她回答。
顧承安拿出打火機,“咔哒”一聲,點亮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光映照着他輪廓分明的臉。
也照亮了她眼底的不安。
他沒有再多問,隻是點了點頭。
走廊裏一片漆黑。
隻有顧承安手裏的那點火光在前面引路。
沈微微跟在他的身後,高跟鞋踩在地闆上發出清脆聲響。
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她也像這樣跟在他的身後。
那個時候的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她以爲隻要跟着他,就能走到地老天荒。
可是路走到一半,他卻拐了個彎,走向了别人。
隻留下她一個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配電室在走廊的盡頭。
顧承安很熟練地打開了電箱,借着火光檢查着裏面的線路。
“找到了。”他說,“是3号閘跳了。”
他伸手将那個黑色的開關重新推了上去。
“啪!”
整個世界瞬間恢複了光明。
刺眼的燈光讓沈微微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也驅散了萦繞在兩人之間暧昧又壓抑的氣氛。
“好了。”顧承安關上電箱,拍了拍手。
他轉過身看着她。
“我該走了。”
“嗯。”沈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并肩走回辦公室,一路無言。
辦公室的門開着。
一陣夜風吹進來,将沈微微桌上的那張圖紙吹得嘩嘩作響。
顧承安的目光落在了那張圖紙上。
那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數據。
還有她用紅筆圈出的一個又一個的難點。
他的腳步頓住了。
“這裏的應力結構是不是有點問題?”他指着圖紙的一角問了一句。
沈微微愣了一下。
她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她這兩天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個技術瓶頸。
她沒想到,他隻看了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你……”
“這個部分的受力分析,不能隻考慮垂直方向的剪切力。”顧承安仿佛沒有理會她眼中的驚訝,走到桌前,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起來。
“你還要把材料在高溫下的蠕變效應也計算進去。”
“你看,如果加上這個變量,整個力學模型就完全不同了。”
他一邊說一邊畫。
他的思路清晰,邏輯缜密。
那些曾經困擾了她許久的難題,在他的筆下仿佛都變得迎刃而解。
沈微微站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
她不得不承認。
在專業領域,這個男人依舊是那個讓她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身上有種專注的吸引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他們也曾像這樣,在深夜的書房裏一起讨論着技術問題。
那個時候是她最幸福的時光。
“大概就是這樣。”
顧承安放下筆,擡起頭,正好對上了她失神的目光。
兩人四目相對。
空氣再次變得安靜。
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眸裏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他的心一顫。
“微微。”他低聲喚道。
沈微微像是被驚醒了,猛地回過神來。
她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謝謝。”她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疏離,“你的建議很有用。”
顧承安看着她臉上戒備的神情,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他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美好不過是他的幻覺。
他們之間早已回不去了。
“不客氣。”他站起身,将草稿紙推到她的面前。
“我走了。”
說完,他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他的背影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
沈微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門口。
她低頭,看着桌上那張寫滿了他筆迹的草稿紙。
每個數字,每個符号都像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心上。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
但她心裏的那場雨,卻似乎永遠都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