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氣氛因顧承安的到來而變得微妙。
趙老和那位老将軍都是人精,自然看出了這兩個年輕人之間不同尋常的關系。
但他們都沒有點破。
陳振華總工程師似乎對他們的過往并不知情,又或許是知道了也并不在意。
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微微提出的那個技術方案上。
“微微,你這個關于分布式數據處理的算法模型,非常有意思。”
陳振華指着投影幕布上的一張架構圖,難掩興奮。
“它完全跳出了我們傳統的集中式處理框架,将計算任務下沉到了每一個無人機節點。”
“這樣一來,不僅大大減輕了中央控制系統的負擔,還極大地提高了整個集群的生存能力和自主協同能力。”
“就算有部分節點被摧毀,剩下的節點也能在瞬間完成自我重組,繼續執行任務。”
“這簡直是一種有生命的戰術系統!”
沈微微微笑着點頭。
“陳叔叔,這正是我們設計的核心理念。”
“我們參考了自然界中蜂群和蟻群的協作模式。”
“每一個個體雖然弱小,但當它們組成一個整體時,就能湧現出遠超個體能力總和的‘集群智能’。”
“我們希望,未來的無人機集群,不再是一堆被動接受指令的機器,而是一個能夠自主思考,自主決策的智能戰鬥群。”
“好!說得好!”老将軍忍不住擊節贊歎。
“集群智能!這個提法非常新穎,非常貼切!”
“我們搞了一輩子軍事裝備,追求的不就是這個目标嗎?”
趙老也撫着胡須,連連點頭。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小沈的這個思路,給我們這些老家夥都上了一課。”
顧承安站在一旁,靜靜地聽着他們的對話。
他也是這個領域頂尖的專家。
他當然能聽懂沈微微所說的每一個字,也完全理解她那個方案背後所蘊含的颠覆性意義。
正因爲懂,他才更加震驚。
他無法想象,那個曾經隻會跟在他身後問他基礎技術問題的女人,是怎樣在短短幾年内成長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她的知識體系,她的戰略眼光,她的思維格局,都已經遠遠地超越了他。
他曾經引以爲傲的那些技術成就,在她的集群智能理論面前,顯得如此的渺小和陳舊。
這是來自智力層面的碾壓。
顧承安感覺心髒被緊緊攥住,呼吸困難。
嫉妒?
不,已經不是嫉妒了。
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仰望、敬畏,甚至恐懼。
他開始恐懼這個曾經熟悉的女人。
他恐懼她的成長速度,恐懼她身上那股深不可測的力量。
“小顧啊。”
趙老的聲音将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你不是來彙報港口自動化項目的嗎?也說說你的想法吧,讓大家一起聽聽。”
顧承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走到台前,打開了自己帶來的文件。
“各位首長,我們海市機械廠這次承接的自動化港口項目,主要是……”
他開始介紹自己的方案。
他的業務能力毋庸置疑。
他的方案同樣邏輯清晰,考慮周全,在技術實現上也頗有亮點。
如果在平時,這份報告足以赢得所有人的贊賞。
但是,在聽過了沈微微那番石破天驚的集群智能理論之後,顧承安的這份報告,就顯得有些平庸了。
就像欣賞完雄渾的交響樂後,突然聽到一首平淡的小調。
雖然也悅耳,但已經無法再激起人心中的波瀾。
所有人都聽得很認真,也很禮貌。
但那種發自内心的興奮和激動,卻再也沒有出現。
顧承安也感覺到了落差。
他講得越來越艱難,額頭滲出汗珠。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大學教授面前背誦乘法表的小學生,每個字都充滿心虛和窘迫。
終于,他介紹完了。
會議室裏響起禮貌的掌聲。
“嗯,很不錯。”陳振華總工程師率先點評。
“方案很紮實,考慮也很全面,體現了你們海市機械廠一貫的嚴謹作風。”
他的評價客觀而中肯,卻也僅限于此。
沒有驚歎,沒有追問,沒有那種遇到知己時的興奮。
顧承安的心沉了下去。
“我有一個問題。”
就在這時,沈微微突然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顧承安的心猛地一緊。
“沈工請講。”他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顧科長,”沈微微看着他,“你的方案裏,關于不同設備間的協同調度,主要還是依賴中央控制塔的統一指令,對嗎?”
“是的。”顧承安點了點頭。
“那你想過沒有,如果中央控制塔因爲惡劣天氣,或者人爲破壞而出現故障,整個港口的運轉是不是就會陷入癱瘓?”
這個問題一針見血,直指他方案中最脆弱的環節。
顧承安的臉色微微一白。
“我們設計了備用系統和應急預案……”他試圖辯解。
“備用系統也需要切換時間,應急預案也隻能處理有限的緊急情況。”沈微微打斷了他。
“這依然是一種被動的防禦。”
“你有沒有想過,讓那些集裝箱吊車,無人駕駛卡車,甚至是碼頭上的每一盞照明燈,都擁有自己的‘大腦’?”
“讓它們不再是被動接受指令的‘手腳’,而是能夠主動感知環境,互相通信,自主協同的‘神經元’?”
“當一輛卡車出現故障,離它最近的另一輛卡車會立刻自動接替它的任務。”
“當一個區域的貨物堆積過多,附近的吊車會自主協商,優化裝卸順序。”
“這樣一來,就算中央控制塔徹底消失,整個港口依然能夠像一個擁有自我修複能力的生命體一樣,有條不紊地繼續運轉下去。”
“這,才是真正的‘自動化’。”
沈微微的每個字都像重錘一樣,敲擊在顧承安的心上。
她的這番話,不僅僅是在點評他的方案。
更是在用一種無可辯駁的方式,向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向他,展示着他們之間那道巨大的,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們的思維,已經不在同一個維度了。
顧承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因爲他知道,沈微微說的是對的。
他輸了。
輸得體無完膚。
會議室裏,所有人都用一種驚歎的目光看着沈微微。
趙老和那位老将軍更是相視一笑,眼神裏充滿了對這個年輕人的欣賞。
“小沈的這個想法,可以和振華你們的‘蒼穹之眼’項目聯動起來嘛。”老将軍笑着說。
“一個是天上的‘集群智能’,一個是地上的‘物聯網協同’,理念是相通的。”
“沒錯!”陳振華也興奮地一拍手,“微微,你真是我的福星!你今天的這番話,又給了我新的啓發!”
“我們軍方的很多後勤保障基地,完全可以應用你這套理論進行智能化改造!”
他們熱烈地讨論起來,将顧承安徹底地晾在了一邊。
他就像一個透明人,尴尬地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會議結束後,老将軍和趙老熱情地留沈微微和陳振華一起吃午飯。
“小顧也一起來吧。”趙老出于禮貌,也邀請了顧承安。
“不了,首長。”顧承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廠裏還有急事,就不打擾了。”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會議室。
走在西山的林蔭道上,秋日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顧承安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暖。
他的心裏一片冰冷。
今天所發生的一切,像一場龍卷風,将他内心深處那些僅存的驕傲和自信,摧毀得一幹二淨。
他一直以爲,沈微微的成功,或多或少有運氣的成分,有秦老等人的提攜。
他一直以爲,隻要他想,他随時都可以重新超越她,讓她再次回到那個需要仰望他的位置。
直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
他錯了。
大錯特錯。
沈微微的強大,是源于她自身。
源于她那顆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堅韌而智慧的靈魂。
是他親手将這顆璀璨的明珠丢進塵埃裏。
然後,眼睜睜地看着她,在塵埃中重新綻放出比以往更加奪目的光芒。
而他,已經連觸碰那光芒的資格,都徹底失去了。
一輛紅旗轎車從他身邊駛過。
車窗裏,他看到了沈微微的側臉。
她正和陳振華總工程師相談甚歡,臉上帶着自信的微笑。
她沒有看他一眼。
車子絕塵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顧承安停下腳步,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那輛車的影子完全看不見。
他緩緩地擡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有溫熱的液體從他的指縫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