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梅戴收回了手,但溫暖似乎還停留在發梢。他側過身,示意喬魯諾跟着他一起離開這令人窒息的走廊。
“走吧,”他的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平穩,卻帶上了一種決定性的意味,“我們先離開這裏。剩下的事情,校方那邊我已經溝通好了,觀察期,需要你後續表現良好,并且……監護人的責任,我會暫時接替一段時間。”
喬魯諾默默地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的位置。
他們走下空曠的樓梯,穿過安靜的校園。
走出教學大樓,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下來,帶着地中海秋日特有的、明亮的暖意。
聖米迦勒私立中學的校園綠化很好,修剪整齊的草坪,郁郁蔥蔥的樹木,遠處還有幾個學生在球場上運動,洋溢着與剛才辦公樓裏截然不同的生機。
兩人沿着林蔭道向校門走去。
梅戴的步伐不緊不慢,在配合喬魯諾的速度,也給了他一些獨自消化情緒的空間。
走了一段後,他開口:“我已經和校長、以及班主任談過了。鑒于這次事件的特殊性,以及安托萬作爲監護人表現出的極不配合态度……校方同意,讓我以緊急聯絡人和願意提供擔保的親屬身份、作爲你的直接監護人出具書面保證,并支付相關賠償費用後,暫不會做出退學處理。”
“下周一返校,在弄清楚沖突原因并确認對方也有責任後想那位同學做出适當的、有分寸的道歉。”梅戴側頭觀察了一下喬魯諾的狀态,在看對方沒什麽強烈的心緒變化後還是補了一句,“喬魯諾,不用擔心,這隻是必須要走的一趟流程而已。”
喬魯諾點點頭,他自己此時的沉默也不是因爲梅戴這樣的安排。
“至于後續,關于你監護權變更的事宜,我也會正式與校方溝通。”梅戴繼續說着,他知道這句話對于身邊的這個少年來說有多麽沉重。
出了校門,那不勒斯喧鬧而充滿生命力的街景撲面而來——摩托車的轟鳴,小販的叫賣,濃郁的咖啡香,晾曬在陽台上的衣物在微風中飄蕩。
“所以這兩天,我們就先回家吧。”梅戴帶着他站在路口,擡頭打量了一下紅綠燈,聲音在嘈雜的街口依然清晰,“好好休息兩天,暫時不要去學校了,讓事情稍微平息一下。你需要放松。”
喬魯諾喃喃重複這個詞,碧綠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茫然,步伐還有些遲疑:“回家?”
那個冰冷、充滿咒罵和暴力的公寓,汐華和安托萬常年把他視爲空氣或出氣筒……
在喬魯諾的眼裏,那裏從來不是“回去休息”所代表的地方。
“不,我的意思是,是回我們的‘家’。”梅戴看出了他的想法,然後搖搖頭,從口袋裏拿出一串嶄新的鑰匙,在陽光下反射着微光,看着少年的目光被吸引了過來。
喬魯諾有些驚訝,但沒表現出來太多地看着梅戴:“您要在那不勒斯小住一段時間?”
“嗯,我在這邊暫時租了一處房子,離你學校不算太遠,環境也安靜些。”梅戴把鑰匙串上的備用鑰匙拿了下來,放到了喬魯諾的手裏,“在事情徹底解決、你能夠完全安穩下來之前,我會留在這裏。”
他看着喬魯諾的臉,微微一笑:“除了處理你學校的事情,我也确實需要在這裏看望幾位老朋友,順便……幫他們推進一些‘研究進度’。所以會待上一陣子。”
“所以,你有足夠的時間來休息、調整狀态了。”他再次看向喬魯諾,語氣輕松了些,“當然,如果你覺得和我住在一起會不自在,或者……”
“不!”喬魯諾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随即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态,臉微微泛紅,聲音低了下去,攥着鑰匙嘀咕了一聲“抱歉”,“不會不自在……我隻是覺得會不會太打擾您了?您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當然不會打擾。”梅戴回答得很幹脆,打斷了他的顧慮,“我還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和你一起待一段時間。”
“而且,說實話,裘德最近總在念叨着想有個人陪他,等他下次假期,或許可以讓他來意大利住幾天,你們可以見見面?”梅戴說着,等到了綠燈,然後帶着喬魯諾走過了馬路,稍微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聖基亞拉教堂的方向走去。
“裘德……?”喬魯諾跟上了梅戴的腳步,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對,他是我的養子。”梅戴點點頭,“他比你小兩歲,這年齡段的孩子應該可以很好相處的。”
兩個人走到了馬路的對面,梅戴停了下來,他的面前是一家從裝潢看起來還不錯的冰淇淋店。
櫥窗裏的冰激淩桶裝着色彩缤紛、堆砌成小山狀的各色冰淇淋,散發着甜蜜的涼氣。
“稍等一下。”梅戴對喬魯諾說,然後走進店裏。
喬魯諾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就看見梅戴拿着兩支蛋筒走出來,将其中一支遞到自己面前。
那是一支雙色冰淇淋球,深褐色的巧克力與淺綠色的開心果交織在一起,頂端還點綴着一小片脆餅。
“給。”梅戴的聲音溫和,然後一本正經但又沒那麽正經地說道,“冰涼的食物有時能幫助平複激烈的情緒。而甜食,尤其是巧克力,能刺激大腦分泌一些讓人感到愉悅的物質。”他解釋着,語氣裏帶着一點輕松的、近乎科普般的随意,“嘗嘗看,這家店看起來不錯。”
喬魯諾愣了一下,看着遞到面前的冰淇淋,又擡頭看看梅戴。對方臉上是平靜的、帶着鼓勵的微笑,他遲疑地伸出手,接過那支冰涼甜筒。指尖接觸到低溫的蛋筒壁,讓混沌的思緒清晰了一瞬。
“謝謝……”他低聲說,小心地舔了一口。
不知是不是梅戴的“科普”起了作用,在濃郁絲滑的巧克力和帶着獨特堅果香氣的開心果味在舌尖化開,冰涼的口感确實讓胸口那股郁結的悶氣似乎散開了一些。
等到冰激淩在嘴裏都化了,喬魯諾才咽下去,然後有些沒頭沒腦地低聲說:“研究出來冰激淩可以讓心情放松的人好厲害……這是哪位科學家做的研究?”
“梅戴·德拉梅爾。”說出了一個有點讓人意想不到的名字後,梅戴也笑着舔了一口自己手裏的冰激淩,是和喬魯諾一樣的口味。
喬魯諾的眼睛快速眨了眨,他瞟了一眼陪着自己站在店外陰涼處、一邊吃着冰激淩一邊看着街景的梅戴,沒說話,兩個人就這樣站在一起,安靜地享用着這份簡單的甜食。
風穿過樹葉縫隙,把在他們身上投下的光斑晃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