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戴迅速打量了對方一眼,判斷着來意。
在咖啡館被陌生人搭讪并不稀奇,尤其是在注意到他是外國人且剛剛從外面的騷亂中“避難”進來之後。
對方的語氣和神态沒有攻擊性,更像是一種出于禮貌的寬慰,或者……僅僅是社交開場?
梅戴放下原本要端起的茶杯,臉上也浮現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同樣用英語回應,聲音平穩:“謝謝關心。沒有驚吓,隻是有點吵鬧。旅行中總會遇到各種意外,我理解。”
“原來如此,您是來旅遊的。”年輕人理解地點了點頭,深褐色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情,随即,那溫和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真摯的關切,“歡迎來到那不勒斯。這裏的曆史、美食和海岸線确實值得探索,不過……”他略微壓低了聲音,姿态自然地向前傾了少許,仿佛在分享一個隻有本地人才知道的貼心提示,“作爲一個遊客,有幾處地方,或許需要稍微留意一下。”
他說話的語氣始終保持着禮貌和分寸,沒有靠得太近,手也随意地放在身側,沒有任何具有侵犯性或令人不适的舉動。
梅戴不動聲色地聽着,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以示對談話的基本尊重,同時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對方的話語内容和細微的表情上了。
年輕人提及了幾個地名,有些是梅戴在旅遊指南或地圖上經常能看到的、位于老城邊緣或特定區域的狹窄巷道,有些則是連名字都未曾聽過的、更偏僻的交叉路口或廢棄廣場附近的角落。
他的描述并不詳細到令人起疑,隻是用“那些地方午後和傍晚時分比較雜亂”、“遊客偶爾會感到不太自在”、“手機信号有時不太好”等委婉的措辭一帶而過。
但梅戴瞬間就聽懂了那含蓄的言外之意:毒品交易、小額犯罪、流浪漢或瘾君子聚集點……這些陽光背後的陰影區域存在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大城市的肌理之中,那不勒斯自然也不會例外。
一個熱心的本地年輕人,在街頭騷亂後,善意提醒看起來像遊客的外國人注意安全?
梅戴的直覺并未拉響警報,但長期養成的謹慎讓他不會立刻全然采信。
對方的言行舉止自然流暢,眼神坦誠,邏輯上也說得通。
或許真的隻是一個性格比較細緻、富有責任感的當地人。
“非常感謝你的提醒”梅戴臉上保持着得體的微笑,“這些信息很有幫助,我會注意的。”他停頓了一下,仿佛随意地問道,“不過,我有點好奇,你是怎麽一眼看出我不是意大利人的?”他這次用了意大利語提問,發音标準,隻是帶着一點點法語口音。
年輕人聞言,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露出一點介于腼腆和善意之間的神色。
他也切換回了意大利語,口音是純正的那不勒斯腔調,語速輕快:“您的意大利語很好,先生。不過,觀察人有時候不需要聽他說什麽。”他微微側頭,示意了一下依舊擠在玻璃門附近看熱鬧的人群,“剛才外面那麽‘熱鬧’,幾乎所有的客人,甚至我們的店員,都忍不住湊過去看了。”
“這是……嗯,一種本能的好奇,或者說是我們這裏的一種‘社交活動’。”他聳聳肩,帶着點自嘲的幽默感,“但您不一樣。您非常冷靜,第一時間收拾好東西,走進來,然後找到了這個安靜的角落繼續您的事情。這種克制,以及優先考慮避開潛在風險而非滿足好奇心的行爲模式,不太像典型的意大利風格,尤其是南意。”
分析得相當準确,且觀察入微。
梅戴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洞察力很不錯。
他輕笑一聲,順着對方的話調侃回去:“但你不也是意大利人嗎?而且,你現在正在做的——主動和一個陌生的外國遊客搭話,提供建議——在我看來,這可也是一種‘喜歡社交’的表現,甚至可以說是‘東道主’的熱情了。”
對方也笑了,那笑容幹淨明朗,沖淡了他發型帶來的那絲獨特感,顯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些。
“您說得對。或許是因爲我就在這附近長大,對這裏更有感情一些。”他的目光掃過窗外似乎有巡警趕到而已經漸漸平息下來的街頭,語氣變得認真了些許,“看到像您這樣獨自旅行的客人,總會想着,如果能稍微提醒一下,讓大家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平安愉快地享受旅程,那就再好不過了。畢竟,那不勒斯值得被記住的應該是它的美好。”
這番話聽起來情真意切。
梅戴點了點頭:“很榮幸能感受到這份善意,再次感謝你的建議。我是梅戴,梅戴·德拉梅爾。”
“布魯諾·布加拉提。很高興認識您,德拉梅爾先生。”布加拉提伸出手,與梅戴禮節性地握了握。他的手幹燥溫暖,握力适中,一觸即分。
這時,窗外的喧鬧似乎徹底平息了,警車的藍光閃爍了幾下後也遠離了。
看熱鬧的人群逐漸散開,咖啡館内恢複了些許平靜。
梅戴瞥了一眼手表,計算着電影結束的時間。喬魯諾應該快出來了,他不能一直坐在這裏。
“那麽我就不多打擾了。”梅戴站起身,重新将電腦包拎起。
“當然,祝您在那不勒斯旅途愉快,先生。”布加拉提也禮貌地颔首,側身讓開了通路,“請務必享受這裏的美食和陽光。”
梅戴走向櫃台結清了茶點和餅幹的錢,然後推開玻璃門,重新走入午後溫暖明亮的陽光中。
空氣裏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煙塵味,但街道已恢複了常态,行人往來,仿佛那場短暫的打鬥從未發生。
他穿過馬路,朝着電影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就在梅戴走過電影院所在街道與另一條稍窄巷道的十字路口,即将踏上對面人行道的時候,腳下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
不是聲音,也不是視覺上的晃動,更像是一種通過鞋底傳導上來的、瞬間即逝的波動感。
非常輕,輕微到如果是走在不平整的石闆路上,或者恰好有重型車輛從稍遠處駛過,都可能會被忽略或歸因于此。
但梅戴的感知異常敏銳。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面色也毫無變化,依舊保持着勻速前進,好像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地震?
這個念頭本能地劃過腦海。
意大利半島确實位于活躍的地震帶上,尤其是南部,維蘇威火山的陰影一直籠罩着那不勒斯灣,小規模的地震并不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