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意識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溺水者,掙紮着想要浮出水面,卻被無形的壓力層層包裹。各種模糊的聲音像隔着一層厚厚的水膜傳來,嗡嗡作響,難以辨清。
有金屬碰撞的輕響,有壓低嗓音的快速交談——意大利語,夾雜着一些他不怎麽熟悉的俚語或切口——還有近在咫尺的、好奇的呼吸聲。
梅戴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努力對抗着麻醉劑殘留的沉重感。
眼皮像灌了鉛,但他憑借着頑強的意志力,将它們撐開了一條縫隙。
視野裏是一片晃動、失焦的光斑和色塊,隐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周圍晃動。
被綁了……機場……
破碎的記憶瞬間回籠,伴随着驟然飙升的警覺。
身體的本能先于完全清醒的意識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上彈起,想擺脫可能的束縛,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咚!
一聲悶響,伴随着雙方同時發出的、壓抑的痛呼。
梅戴感覺自己額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某個同樣堅硬且似乎也湊得很近的物體,沖擊力讓他本就眩暈的腦袋更是“嗡”的一聲,眼前金星亂冒。
他支撐不住,又重重地跌回了身下柔軟的支撐物裏——感覺像是沙發或床墊。
“呃……”梅戴本能地擡起一隻手捂住鈍痛的額頭,另一隻手用力揉搓着眼睛,試圖驅散眼前的黑霧和模糊。
視野逐漸清晰起來,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裝飾着簡約線條的天花闆,光線來自側方某個柔和的壁燈。
四周叽叽喳喳的讨論聲似乎因爲他這突如其來的一撞而停頓了一瞬,随即又響了起來,但并沒有人立刻沖上來壓制他,也沒有呵斥或威脅。
這種相對寬松的氛圍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了半分,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梅戴放下揉眼睛的手,迅速擡起頭,深藍的眼眸此刻因爲疼痛和藥效可能顯得有些晦暗地掃向圍在周圍的人。
四個。
他的目光快速掠過,然後定格,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真是見鬼……
兩張面孔他絕不陌生——盡管此時他們的衣着和神态與那晚在昏暗公寓裏持刀相向時略有不同。
那個一頭蓬亂淺黃色短發,穿着件草綠色的絲光棉料、外面套着黑色皮夾克的是傑拉德。
旁邊那個黑色短發梳得整齊了些,一身深紫色天鵝絨西裝、裏面一件騷包的酒紅色絲綢襯衫、脖子上挂着一大條金鏈子——梅戴知道這時候不應該,但他由衷覺得這身衣服配色實在不錯——正帶着尴尬的笑容看着他的,是索爾貝。
索爾貝甚至還擡起手,像招呼熟人一樣朝他揮了揮,語氣輕快得仿佛他們是在街頭偶遇:“喲,睡醒啦。早上好啊,恩人。”
他說的是意大利語,但“恩人”這個詞用的是英語,帶着卷舌的發音有點怪。
一股瞬間湧上的、混合着荒謬、惱怒和強烈不悅的情緒讓梅戴的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如冰刀般刮過傑拉德和索爾貝,聲音因爲剛醒來和情緒而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帶着明确的冷意:“你們兩個——”
“等等等等!聽我們說!”傑拉德連忙開口打斷,趕緊用雙手做了個下壓的手勢,示意梅戴冷靜,盡管這個要求在此情此景下顯得十分可笑,“絕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沒有恩将仇報!上帝作證,我們找你絕對沒有惡意,不是來找麻煩的。”
索爾貝也趕緊點頭如搗蒜,收起了那點玩笑神色,語氣認真了許多:“對對對!恩人,我們發誓!那天晚上你幫了我們大忙,還給了我們錢,我們感激還來不及呢!這次真的是……迫不得已而已——”
兩人的語速都很快、表情急切,看起來不像作僞。
但梅戴心中的疑慮絲毫未減。他暫時壓下了質問,将目光移向房間裏的另外兩個人。
剛才被他撞到腦袋的,是一個淡紫色發絲的年輕男人。
他此刻正揉着自己的額頭,那雙眼睛……
梅戴對上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雙奇特的、好像對自己充滿好奇又極度專注的眼睛,虹膜的顔色是生動的藍綠色。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穿着件帶有同心圓圖案的深色西裝,搭配同色系手套和鞋子,坐在離梅戴不遠的沙發扶手上。
被撞了之後那人似乎并沒有生氣,反而像是獲得了什麽有趣的數據一樣,更加專注地打量着梅戴,甚至在梅戴看過來時,嘴角勾起了一點難以解讀的弧度。
梅戴覺得這張臉似乎有點眼熟。
第四個人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靠着牆壁,雙臂環抱在胸前。
他留着一個花紋寸頭,穿着一件網狀襯衫,外面套着皮夾克,此刻用着那雙翡翠綠色的眼睛上下掃視着梅戴。
當梅戴的目光與他接觸時也沒有移開視線,反而挑了挑眉,然後他微微側頭,壓低了聲音問索爾貝:“這位就是梅戴·德拉梅爾?”
索爾貝立刻點頭,語氣肯定:“沒錯,霍爾馬吉歐,就是他。”
霍爾馬吉歐。
梅戴記下了這個名字,同時也确認了,這個靠在牆邊的男人,正是那天在“港口”餐廳裏先一步起身去了二樓的那個人。
而剛剛被撞到腦門的年輕人似乎終于從中回過神來,他揉了揉額頭,然後……非常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梅戴所在的沙發空位上,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梅戴立刻感到了不适和警惕,他不動聲色但動作明确地往沙發的另一側挪了挪,拉開了距離。
不過對方似乎并不在意,他甚至跟着挪近了一點,那雙專注的眼睛依舊黏在梅戴臉上,讓梅戴覺得有些反感。
傑拉德看着這有些混亂的場面,尤其是梅戴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連忙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題拉回正軌。
他看了一眼索爾貝,又看了看霍爾馬吉歐和梅洛尼,然後轉向梅戴,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始解釋。
“那個……這位尊貴的先生,”傑拉德的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情況有點複雜。你先聽我解釋——”
……
聖基亞拉教堂後的兩座新墳泥土未幹,空氣中仿佛還殘留着葬禮的冰冷與沉重,而據點内的氣氛卻比墓園更壓抑幾分。
裏蘇特的血紅眼眸盯着加丘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閃爍的定位信号和模糊的航班信息,指尖在舊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這道規律的聲音像在催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