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午後陽光被兩側高聳的古老建築切割,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托萊多大街靠近但丁廣場的一段,人流比主街稍緩,但仍不乏遊客和本地居民穿梭。
街邊那座手持厚重典籍、面容模糊的學者石雕,靜默地伫立在基座上,眼神空洞地凝望着永不疲倦的人潮,仿佛已經見證了數個世紀的喧嚣與遺忘。
就在這尊石像左腳與基座相接的、一道因風化而産生的、不足一指寬的縫隙前,空氣微微地波動了一下。
一個梳着六條辮子、穿着绗縫材質的羽絨上衣和配套褲子、正低着頭找什麽的年輕人,晃晃悠悠地走到雕像附近。
隻要在周圍一兩百米的範圍内用[鏡中人]鑽進鏡子裏再接近目的地,就可以悄無聲息地拿走物品,這種能力用于在公開場合進行低風險的物品取回或偵查再合适不過了。
伊魯索靠近雕像基座,目光掃過石座與地面連接處的縫隙。
那裏堆積着灰塵、枯葉和城市常見的微型垃圾。
他蹲下身用手指撥弄了兩下縫隙的深處,不出所料,指尖很快就觸碰到了一個光滑、略有彈性的小物件——一個比拇指稍大、完全密封的防水塑膠袋。
袋子被巧妙地卡在石座底部一處不易被雨水直接沖刷到的凹陷裏。
伊魯索将袋子勾出,稍微掂量了一下,确定分量合理後原路返回,從一開始來到鏡像世界的鏡子裏又鑽了出來。
他把塑料袋打開,把塑料袋裏的小紙條抖到了手心裏,由着自己的好奇心先打開看了一眼,邊看邊咧着嘴喃喃着:“哈,還挺謹慎的,沒留指紋,袋子也是市面上最常見的型号……地址在西班牙區,應該是靠近聖馬蒂諾修道院那片吧,倒是清靜。聯系方式……一次性加密通訊碼,用三次自動失效。啧啧。”
他低聲自語,将獲取的信息記牢,随即轉身離去,身影迅速融入小巷深處,去向裏蘇特複命。
“搞定。地址到手了。”
——
根據塑膠袋裏的信息,第一次正式接觸的地點在商榷後選在了曆史中心區邊緣一條僻靜小巷裏的一家小餐館。
餐館沒有招牌,門面陳舊,木門上的藍漆斑駁脫落,看起來更像是本地老人聚會的私人廚房,而非對外營業的場所。
裏蘇特選擇這裏,顯然是看中了它的隐蔽和不引人注目。
約定的時間未到,木門上的鈴铛發出一聲幹澀的輕響。
梅戴推門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更偏休閑的裝束,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多了幾分随和,但那股沉靜而銳利的氣質依舊。他手裏沒拿什麽顯眼的行李,隻有一個看起來容量不大的皮質手包。
餐館内部很小,隻擺了四五張鋪着紅白格子桌布的木桌,空氣中彌漫着炖菜、蒜香和廉價葡萄酒的混合氣味。
此刻不是飯點,除了最裏面靠牆的桌子旁坐着一個人,其餘位置都空着。
坐在那裏的人是裏蘇特。
梅戴稍微環顧了一下餐廳後心下了然,便擡腳往那邊走去。他有些意外,沒有想到會有意大利人習慣在約定時間前來到指定地點。但一想到自己之後要談的内容,就覺得遵守時間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對方穿着一身無領的黑色長外套,腦袋上還戴着一頂黑色兜帽,在帽檐下隐約露出的銀色發絲在室内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醒目。他血紅的眼眸在梅戴進門的瞬間便擡起,無聲地打量着他。
梅戴的目光與裏蘇特接觸,他颔首緻意,然後步履平穩地走了過去,将手包放在旁邊的空椅上。
“下午好,先生。”梅戴率先開口,語氣平和,做了最簡單的自我介紹,同時伸出手,“感謝您願意抽空見面。我是梅戴·德拉梅爾。”
裏蘇特血紅的眼眸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平直,聽不出情緒:“裏蘇特·涅羅。暗殺組的隊長。”他起身伸手與他短暫一握,觸感幹燥而有力,随即分開。
兩人之間沒有什麽寒暄和客套,然後梅戴在裏蘇特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我了解了。”梅戴說道,目光坦誠地看着裏蘇特血紅的眼睛,“我想,索爾貝和傑拉德應該已經将我的基本情況以及那晚的誤會,向你和小組其他人員說明過……很多次了。”
“嗯。”裏蘇特應了一聲,算是同意。
他看着梅戴擡手叫來服務員,随即閉上了嘴,看對方給自己和他都叫了一杯茶水、服務員離開後才繼續說道:“關于那件事,我代表小組向你道歉。他們的行爲魯莽,給你造成了麻煩。”道歉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沒什麽溫度,但至少表達了态度。
“事情已經過去,結果是好的。”梅戴輕輕帶過,既接受了道歉,也表明自己不會糾纏于此,“我更關心的是未來可能的合作基礎。我想,隊長先生親自前來,而不是僅僅派聯絡人傳話,也說明你們對此事有一定程度的重視。”說完,兩杯熱氣袅袅的紅茶放在了兩人面前,梅戴稍稍伸手示意,“請用。”
“合作需要相互證明價值。”裏蘇特隻是點了點頭表示了解,自己并沒有碰面前的紅茶,他血紅的眼眸直視梅戴,“索爾貝和傑拉德描述了你的能力。但我需要親眼确認,并且了解其應用範圍和限制。”
這是合理的要求,也是談判中确立彼此籌碼的重要一環,梅戴對此早有預料。
他微微向後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而專注:“可以理解。”
“我的替身[聖杯Ace],它的能力确實偏向輔助和非直接攻擊。其中一項應用,索爾貝他們應該提到過,是一項名爲‘寂靜同化’的無趣小能力。”
梅戴在此稍稍停頓了一下,端起來面前的茶杯稍稍抿了一口,給裏蘇特消化信息的時間。
“爲了向你示範,接下來我會啓動能力,持續時間很短,大約五秒。範圍是半徑兩百米左右。”然後,他擡起眼看着裏蘇特,語氣溫和地說道,“在此期間,這個範圍内的所有常規聲音都會被暫時‘吸收’。你會體驗到絕對的寂靜。請不要緊張,如有不适可以随時叫停。”
“在示範結束後,我可以向你反饋一些被吸收聲音中的、相對簡單明确的信息,比如特定的詞彙、有規律的節奏,或者異常的音源方位。”
“這樣可以證明能力的真實性,以及我在聲音信息處理方面的部分能力。你覺得可以嗎?”這樣在演示前的詳細說明,既是禮貌也是一種自信的體現——不擔心對方因爲突然的寂靜而産生過度反應或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