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虎牢關外的積雪還沒有化盡,關下的荒原上就已經長出了一片連綿數十裏的營帳。
十八路諸侯的旌旗遮天蔽日,從酸棗一直鋪到了汜水關前。
戰鼓聲号角聲和幾十萬大軍的嘈雜聲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日夜不停地拍打着這座守護洛陽的最後一道屏障。
陳尋站在虎牢關的城樓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長袍,手裏拿着那杆标志性的破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随軍算命的江湖術士。
董卓雖然殘暴,但他對陳尋這個能治好他頭風病的“神醫”卻格外寬容,給了他在軍中行走的特權。
陳尋扶着冰冷的城牆垛口向下俯瞰。
這就是史書上那場轟轟烈烈的讨董之戰。
袁紹的渤海大軍軍容嚴整,袁術的南陽兵糧草充足,公孫瓒的白馬義從威風凜凜,孫堅的江東子弟殺氣騰騰。
十八路諸侯彙聚了天下最精銳的兵馬,号稱百萬之衆,誓要鏟除董卓匡扶漢室。
看起來真是一場正義凜然的盛會。
但陳尋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那一雙看透了三百年的眼睛穿透了那些鮮亮的旌旗,看到了這支盟軍骨子裏的腐爛。
他看到袁紹的大營裏夜夜笙歌,那位盟主大人正忙着和各路諸侯推杯換盞,商量的不是如何攻關,而是誰該坐哪把交椅。
他看到袁術的糧官正在克扣孫堅的糧草,因爲那位四世三公的嫡子嫉妒孫堅這頭江東猛虎的戰功。
他看到除了曹操和孫堅少數幾人真的在操練兵馬外,其餘的諸侯都在觀望,都在保存實力,都在等着别人先死自己好去撿現成的便宜。
這是一群狼。
一群打着羊的旗号來搶肉吃的狼。
“先生在看什麽?”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尋回過頭。是呂布。
他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铠,手持方天畫戟,那一身紅色的百花戰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自從那晚演武場對飲之後,這頭猛虎身上的戾氣似乎收斂了一些,但他眼中的殺意卻變得更加純粹。
“在看戲。”陳尋指了指關下那片連綿的營帳。
“一群土雞瓦狗。”呂布不屑地哼了一聲,“我隻需帶三千鐵騎便能将他們踏平。”
“你能殺得光他們的人,卻殺不光他們的心。”陳尋淡淡地說道,“這十八路諸侯聚在一起不是爲了殺董卓,而是爲了分這大漢的屍。他們每一個人心裏都裝着一個皇帝夢。”
呂布皺了皺眉。
他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權謀,他隻知道義父董卓很生氣,命令他明天出關迎敵,要殺這群所謂的義軍一個片甲不留。
“明天你要出戰?”陳尋問。
“嗯。”呂布握緊了手中的畫戟,“義父說了,要用那袁紹的人頭做酒杯。”
“小心點。”陳尋拍了拍呂布肩膀上的護肩,“别殺得太興起忘了看路。這關下藏着龍,也藏着鬼。”
呂布笑了。那是一種傲視天下的笑。
“這天下除了先生的酒,還沒人能讓我呂布迷了眼。”
第二天清晨。
虎牢關的大門轟然洞開。
呂布騎着那匹渾身火紅、日行千裏的赤兔馬,率領着三萬并州狼騎如同紅色的閃電般沖出了關隘。
并沒有什麽懸念。
所謂的盟軍先鋒在呂布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方河内名将方悅不到五個回合就被刺于馬下,穆順被一戟刺穿了胸膛,就連号稱有萬夫不當之勇的武安國也被砍斷了手腕狼狽逃竄。
呂布就像是一個闖入羊群的惡魔。他的畫戟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陳尋沒有在城樓上看。他趁着兩軍混戰的混亂,悄悄溜下了關。
他穿過硝煙彌漫的戰場,憑借着那身方士的打扮和一口流利的官話,竟然有驚無險地混到了盟軍的陣營邊緣。
他想去見兩個人。
他在一片稍微偏僻的營地裏找到了那面寫着“曹”字的大旗。
曹操的大營比其他諸侯的都要簡陋,但卻井然有序。士兵們雖然裝備不精,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透着股狠勁。
陳尋剛靠近營門就被幾個衛兵攔住了。
“我是曹将軍的故人。”陳尋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帛,“把這個交給他,他自會見我。”
片刻之後。
曹操連鞋都沒穿好就從大帳裏跑了出來。
“先生!!真乃先生也!!”
曹操看着站在營門口的陳尋,那雙細長的眼睛裏爆發出一陣狂喜。洛陽一别經年,他時刻都沒忘記那個在風雪夜裏跟他說“換個天”的狂生。
“孟德兄。”陳尋拱了拱手,“别來無恙。”
“快!快請進!!”
曹操拉着陳尋的手就要往大帳裏走。
“不必了。”陳尋止住了腳步,“我不能久留。我是從虎牢關上下來的,若是被人發現你通敵,這盟軍裏就沒有你的立足之地了。”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臉色變得凝重。
“先生如今在……董卓帳下?”
“我是個郎中。誰有病我就給誰治。”陳尋意味深長地看了曹操一眼,“董卓有病,這十八路諸侯也有病。我看孟德兄這病也不輕啊。”
曹操苦笑一聲。
“先生法眼如炬。這盟軍……唉!人心散了。袁本初隻想做盟主,袁公路隻想保實力。真正想殺賊的除了我曹孟德和那江東孫文台,怕是沒幾個了。”
“所以這仗打不赢。”陳尋直截了當地說道。
“打不赢也要打!”曹操咬着牙,“若是連這一仗都不敢打,這大漢的脊梁骨就真斷了!”
“孟德。”
陳尋突然改了稱呼。他從懷裏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塞進了曹操的手裏。
“這封信你收好。等這盟軍散了之後再看。”
“這是?”
“這是藥方。”
陳尋的聲音很低,隻有曹操一個人能聽見。
“這虎牢關你是攻不破的。與其在這裏耗盡你的家底,不如把目光放長遠點。”
“揚州。丹陽。”
陳尋吐出了兩個地名。
“去那裏募兵。那是天下精兵所在。有了兵你才有資格去争那個天下。别把時間浪費在這群蟲豸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