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莊園的最深處,有一座剛剛騰出來的獨立院落。
這裏背靠着後山,位置偏僻,平日裏除了負責送飯的莊民,就連護莊隊的人沒有命令也不得靠近。
此時,院門緊閉。
院子裏沒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灑下來,照在一群半大的孩子身上。
一共二十四個。
最大的不過十五六歲,最小的才剛滿十三歲。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瘦。
那是長期在饑餓中掙紮留下的痕迹,衣衫褴褛,肋骨根根分明,眼窩深陷,像是披着一層皮的骨頭架子。
但他們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這個年紀的少年郎該有的天真爛漫,而是警惕、兇狠、渴求,還有一種對一切的不信任。
任何人看到這些徘徊在夜色中的孩子,腦海裏都會浮現出在野外碰見野狼群的場景。
李易站在顧懷身後,靜靜地看着這群被他在江陵城各個陰暗角落裏翻出來的狼崽子。
他記得那個護着半個發黴饅頭被三個乞丐打得半死也不松口的少年;記得那個爲了搶半個爛蘋果,敢撲上去咬斷野狗喉嚨的丫頭...
這些人,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然後被他挑中的。
亂世所帶來的惡劣影響,除了戰火連綿,流民成群,還有就是這些在逃難或者戰争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沒有一技之長,甚至于對這個世界都沒有形成完整認知的他們,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答案是偷撿搶騙。
無論怎麽看,能活下來的他們都算不上什麽好人。
但誰也沒有辦法譴責他們。
他們沒有名字,沒有父母,沒有過去,甚至不知道有沒有未來。
在他們的面前,擺着二十四個陶碗。
碗裏裝的不是稀粥,而是幹飯,甚至每碗飯上,還蓋着兩片厚實的、泛着油光的肥肉。
香氣在陰冷的院子裏彌漫,勾得他們腸胃抽搐。
咕咚。
吞咽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但沒有人動。
哪怕口水已經在嘴裏泛濫,哪怕他們的肚子在瘋狂地叫喚,那一雙雙眼睛裏燃燒着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可他們卻不敢像以往那樣,撲上去把東西三兩口吃完,然後躺在地上任憑打罵。
他們隻是死死地盯着站在台階上的那個年輕男人,像是一群等待指令的幼獸。
被帶回來已經過了幾天,他們都已經開始習慣,習慣于聽從那個年輕男人的命令。
這其實很奇怪,因爲年輕男人沒有像江陵城裏的那些大人一樣,打罵他們,威脅他們,所以這種情緒應該不是畏懼。
那麽,應該是什麽呢?
年輕男人每一次來到這個院子都不是一個人來,有時候會帶着大夫給他們檢查身上的傷口,有時候會讓人量一量他們的身寬體長,有時候會讓那個書生教他們寫一二三四...
他們也曾恐懼過,以爲是遇見了人販子,可他們看看自己--全身上下有哪怕一點值得被别人惦記的東西麽?
答案是沒有。
除了不讓他們出這間院子,年輕男人沒有要求他們做任何事,就好像以前需要拼命需要舍棄尊嚴才能得到的食物與安穩,在這裏卻成了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所以,幾天下來,哪怕是再瘋癫再警惕的少年郎,也開始習慣于有那麽一個年輕男人突然出現在院子裏,然後說出命令。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顧懷也靜靜地看着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髒兮兮的小臉,看着那些警惕、兇狠、貪婪的眼神,心中微微點頭。
李易辦事一如既往地靠譜。
觀察下來,這些人,确實是他在找的種子。
“吃。”
顧懷終于開口了,隻有一個字。
下一瞬,院子裏原本凝固的少年郎們動了起來。
沒有筷子,他們直接用手抓,滾燙的米飯塞進嘴裏,連嚼都不嚼就吞下去,有人被噎得翻白眼,捶着胸口也要硬咽,那兩片肥肉更是被他們像寶貝一樣塞進嘴裏,甚至舍不得咬碎,隻想讓那油脂的味道在嘴裏多留一刻。
那是對食物最瘋狂的占有欲。
甚至有兩個孩子因爲搶奪掉在地上的幾粒米飯,下意識地就要扭打在一起。
顧懷眉頭微皺。
那兩個孩子動作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迅速分開,各自把地上的米粒撿起來塞進嘴裏,連帶着泥土一起吞下。
僅僅一盞茶的功夫,所有的碗都空了,幹淨得像是被舔過一樣。
顧懷看着這一切,直到最後一個孩子放下碗,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漬,重新擡起頭,用那種依然警惕但多了一絲順從的目光看向他。
“飽了嗎?”顧懷問。
“飽了!”
回答參差不齊,聲音沙啞粗厲,還有些透着股變聲期的尖銳。
“記住這個味道,”顧懷的聲音很輕,在夜風中飄蕩,“這是肉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緩步走下台階,來到這些孩子中間。
他沒有像訓練團練那樣要求他們站得筆直,也沒有像對待莊民那樣溫和可親。
他的眼神很涼薄,但也很坦然。
“李易把你們帶回來的時候,應該跟你們說過,這裏能讓你們活下去,活得有尊嚴,能讓你們頓頓吃飽飯。”
“但有一個道理你們應該比很多人都懂,那就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顧懷指了指莊園外那片雖然是夜晚,卻依然有巡邏火把閃爍的團練營地:
“在那邊,有幾百個壯漢,他們每天要做的事,是舉石鎖,練長矛,練列陣,練怎麽在戰場上把刀捅進敵人的肚子裏。”
“他們是兵,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沖鋒陷陣的。”
他又指了指代表着莊民的那一片燈火。
“他們是民,莊子裏的民,他們每日辛勤勞作,種地煉鹽,在這個世道養活自己和家人。”
顧懷移回目光,看向他們:“但這兩條路都不适合你們。”
孩子們面面相觑。
那個曾在破廟裏爲了半個饅頭差點被打死的少年郎,大着膽子向前一步,他的眼神最狠,也是這群孩子的頭兒。
“公子,給我們刀,我們也敢殺人!”
少年昂着頭,其他的孩子也跟着低吼,像是一群呲牙的狼崽子。
顧懷笑了。
他走到那個少年面前,蹲下身,視線與他齊平,看着那雙充滿戾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