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中央廣場,從未如此刻般人聲鼎沸,也從未如此刻般落針可聞。
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從廣場邊緣一直蔓延到遠處建築的台階、窗台、乃至屋頂。數萬道目光,帶着狂熱、好奇、審視、輕蔑、擔憂…種種複雜情緒,如同實質的洪流,彙聚在廣場中央那座高聳的、散發着古老蒼茫氣息的龐然大物之上。
焚天鼎!
它并非尋常意義上的丹鼎。其形如一座微縮的山嶽,通體由暗沉得近乎黝黑的不知名金屬鑄就,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斑駁痕迹和無數繁複玄奧、仿佛天然生成的火焰雲紋。鼎身厚重,三足深深紮入廣場中央特制的、銘刻着巨大加固陣法的石台之中,散發着一種鎮壓地脈般的沉重與穩固。鼎腹最寬處,需數人合抱,其上開有九個大小不一、形态各異的孔竅,此刻正有絲絲縷縷肉眼可見的灼熱地脈之氣從中袅袅溢出,将鼎口上方數丈内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
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裏,如同亘古長存的巨獸,沉默地俯視着下方渺小的生靈。一種源自洪荒的、令人靈魂悸動的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汐,一波波擴散開來,讓喧嚣的廣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一種屏息的肅穆。
鼎前,左右分立着兩方截然不同的石台。
左側石台,藥辰(韓楓)負手而立。他一身華貴的深紫色煉藥師長袍,金線繡着繁複的藥鼎紋路,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雙狹長、此刻微眯着、閃爍着絕對自信與掌控光芒的眼睛。他身前的石台上,琳琅滿目,流光溢彩!
十數個大小不一的玉盒、寒玉匣、溫玉瓶整齊排列。盒蓋開啓的瞬間,沁人心脾的濃郁藥香便如同實質的霧氣般彌漫開來,引得無數人貪婪地深吸。五百年份的“血晶玉髓”散發着誘人的紅芒,嬰兒拳頭大小,蘊含着磅礴的生命精元;“千年地心火蓮”花瓣赤紅如血,層層疊疊,蓮心處一點金芒跳躍,散發着純粹而霸道的火屬性能量;“冰魄玄晶”寒氣逼人,通體剔透,内部仿佛有冰晶風暴在流轉…更有諸多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知絕非凡品的輔藥,靈氣氤氲,光彩奪目。
藥辰甚至沒有多看那些足以讓尋常煉藥師瘋狂的藥材一眼。他微微擡手,掌心之上,一團深藍色的火焰驟然升騰而起!火焰跳躍間,如同深邃狂暴的海洋之心,散發出磅礴的水系能量與焚滅萬物的熾熱交織的詭異波動!火焰中心,隐約可見一條微型的海龍虛影在咆哮翻騰!
“海心焰!”
“天啊!真的是異火榜排名第十五的海心焰!”
“藥辰幫主果然深不可測!有此火在手,煉制四品巅峰丹藥如探囊取物!”
“那林焰拿什麽比?簡直是螢火與皓月争輝!”
驚歎、敬畏、阿谀奉承之聲如同海嘯般在藥幫陣營和支持者中爆發。海心焰的出現,如同給藥辰披上了一層神隻的光環,将他本就高不可攀的形象再次推上巅峰。黑蝮站在藥幫隊伍最前方,三角眼中滿是狂熱與幸災樂禍,仿佛已經看到了林焰慘敗跪地的景象。
與之形成地獄般反差的,是右側石台。
林焰孤身一人,站在那方同樣大小的石台前。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勁裝,在藥辰華服的映襯下,顯得寒酸而單薄。他面前石台上,沒有玉盒,沒有寶光,隻有一個灰撲撲、鼓鼓囊囊、散發着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的——大麻袋。
那氣味,混雜着泥土的腥氣、腐敗草木的黴味、藥渣沉澱的苦澀、甚至還有一絲垃圾場特有的酸馊…與藥辰那邊彌漫的沁人藥香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别!令人下意識地皺眉掩鼻。
麻袋口敞開着,裏面露出的東西更是讓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冷氣!
蔫頭耷腦、帶着明顯黴斑和蟲蛀痕迹的“凝血草”根莖,混雜着污泥和碎石;幹枯發黑、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石楠花”殘瓣,如同被火燎過;一捆捆枯黃如同幹柴、散發着刺鼻焦糊味的“焦尾藤”;還有大量灰綠色、如同路邊雜草般的“火絨蒿”…這些東西,與其說是藥材,不如說是被藥幫丢棄、連藥渣都算不上的垃圾!
“噗…哈哈哈!”短暫的死寂後,震天的哄笑如同火山爆發,瞬間席卷了大半個廣場!
“我沒看錯吧?那是什麽?垃圾?”
“這就是磐門丹堂的底蘊?從哪個垃圾堆裏刨出來的?”
“用這種東西煉丹?煉毒藥還差不多!哈哈哈!”
“完了完了,磐門這次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林焰怕不是被逼瘋了吧?”
“就這還想挑戰藥辰幫主?趁早跪下認輸吧!省得污了焚天鼎!”
刺耳的嘲笑、肆意的奚落如同冰雹般砸向磐門所在的角落。磐門成員聚集的區域,氣氛壓抑到了冰點。張岩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李賀死死咬着嘴唇,滲出血絲;蘇晴眼圈通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連一向沉默如鐵的吳浩,抱着重劍的手臂也繃緊到了極緻,指節捏得發白,血色的眸子裏翻湧着屈辱的怒火和狂暴的殺意,死死盯着那些哄笑最響亮的藥幫成員,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殺人!
高台之上,幾位被邀請來作爲見證的内院長老也微微蹙起了眉頭。蘇千大長老目光掃過林焰面前那袋“垃圾”,又看了看藥辰那邊寶光四溢的頂級藥材,古井無波的臉上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差距,實在太大了。這場賭鬥,從一開始就失去了懸念。
藥辰的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優越感和殘忍快意的弧度。他微微側頭,斜睨着林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帶着施舍般的嘲弄:“林門主,若是實在湊不齊像樣的藥材,本幫主念在同爲煉藥師的份上,倒也可以…賞你幾根‘草’。” 他特意加重了“草”字,引起藥幫衆人更加放肆的哄笑。
黑蝮更是尖聲怪叫:“幫主仁慈!林焰,還不快跪謝恩典?用幫主賞的‘草’,說不定真能煉出點狗都不吃的玩意兒呢!哈哈哈!”
磐門衆人氣得渾身發抖,屈辱如同毒蛇噬心。
就在這鋪天蓋地的嘲笑和藥辰居高臨下的施舍中,林焰緩緩擡起了頭。
他的目光,沒有看藥辰,沒有看那些哄笑的人群,甚至沒有看面前那袋散發着異味的“垃圾”。
他的目光,平靜地、專注地,落在了那座沉默如山、散發着洪荒氣息的焚天鼎上。
那眼神,如同在凝視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是在解讀一部深奧晦澀的天書。深邃,專注,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