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帝國,“異察司”的雷霆行動與雲心齋内部猝然爆發的崩潰,如同兩道驚雷,徹底撕碎了北漠餘孽在京城上空,小心翼翼編織的僞裝網。
一連數天,京城内外風聲鶴唳,之前許多個僞裝巧妙的暗樁,皆被連根拔起,傳遞消息的隐秘渠道也被逐一掐斷。
那些個僥幸逃脫追捕的核心人物,也如同被打散窩的毒蛇,潛伏進了更深的陰影,焦躁地吐着信子,卻不敢輕易動彈。
而那個将所有陰謀串聯起來的虛幻核心---“龍氣秘藏”---在各個機構審訊出來的口供和查獲的零碎資料的反複拼湊下,其輪廓竟在一片荒誕中,逐漸顯露出詭異的“真實感”。
無論這“秘藏”是真實存在的古老遺存,還是北漠王族爲覆滅命運尋找的玄學慰藉,抑或是東仡散人融合野心和他的癫狂,捏造出來的複國圖騰,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北漠餘孽和部分勾結者堅信,有一處關乎“國運氣數”的“地眼”或“秘藏”,潛藏于盛唐帝國龍脈附近的某處山脈,得之便可竊取、扭轉,甚至能承載天命,達成他們虛妄的“遷都舊夢”。
目标範圍,被重重的線索交織、纏繞、最終死死鎖定在京西那片皇家禁苑……龍骨山及其延伸的莽莽餘脈。
那裏山勢奇崛險峻,自古傳說紛纭,且毗鄰皇家陵寝,在玄奧的風水堪輿學說中,曆來被視爲與王朝“龍脈”氣息相連的緊要重地。
禦書房内,空氣十分凝肅。皇帝将最新彙總的密報推到鳳柳面前。
鳳柳接過,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字裏行間,冷峻的眉峰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叩擊着堅硬的紅木桌面,仿佛在敲擊着塵封記憶的門扉。
“龍骨山……”
他低喃出聲,眼中掠過一絲遙遠而幽暗的追索之光,“陛下,臣弟……忽然想起一樁幾乎被遺忘的幼年舊聞,或許與此有關。”
皇帝眸光一凝:“說。”
鳳柳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因陷入久遠回憶而帶上些許滞澀:“臣弟幼時在宮中……曾聽聞過一個極爲隐晦、近乎怪談的傳說,關乎一位早已故去多年的太妃。”
他略作停頓,整理着腦海中泛黃的碎片:“那位太妃出身南疆異族,傳聞擅長巫蠱之術,性子孤僻冷傲。因卷入某樁後宮陰私争鬥而失寵,被先帝下旨幽禁于冷宮最偏僻的‘靜思殿’,最終郁郁而終。
她去世前那幾年,神智已然不大清明,時常對着空無一人的殿角或窗外自言自語,狀若瘋癫。”
鳳柳的目光變得幽深:“服侍她的,是個膽大又碎嘴的老宮人。那老宮人曾私下對人嚼舌,說聽見太妃胡言亂語,說什麽‘看見了,龍脈底下有東西在哭’,‘是前朝的冤魂怨氣太盛,困住了真龍之子’,還反反複複念叨‘龍骨山’、‘血泉眼’、‘鑰匙不見了’之類的瘋話。
當時宮中都以爲是她失心瘋的呓語,無人當真,隻當是茶餘飯後的怪談。後來那老宮人因偷竊主子财物被攆出宮去,這樁事也就徹底湮沒在深宮舊塵裏了。”
他擡起頭,迎上皇帝銳利的目光,沉聲道:“如今,結合北漠餘孽這煞有介事的‘龍氣秘藏’、‘地脈之眼’的說法,以及他們不擇手段也要探尋龍骨山的執着……臣忽然覺得,那位太妃的‘瘋話’,或許并非全然虛妄。
她出身南疆,或許真有些偏門傳承,能感應或窺見常人所不能察的地氣異常,甚至……可能無意中接觸過某些埋藏更深的前朝秘辛。
隻是她将所見所感,與自身悲慘境遇、宮廷傳聞扭曲交織,才形成了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呓語。
而這番‘呓語’,不知通過何種渠道,流入了宮外,最終落入了東仡散人或北漠遺老耳中,便成了他們構建這複國舊夢、尋找所謂‘秘藏’的‘依據’之一。”
皇帝指節輕叩龍椅扶手,沉吟道:“地氣異動,前朝遺迹……若真有所指,無非是古墓、特殊的礦脈,或是天然形成的奇異地勢。北漠餘孽将其神化,不過是爲反叛之舉披上一件‘天命所歸’的蠱惑外衣而已。
但無論如何,龍骨山已成風暴之眼。鳳柳,你對此地地形可熟悉?”
“早年,臣弟奉命巡防京畿要地,曾踏勘過外圍山勢。”鳳柳答道,“山體雄奇,内部多天然溶洞、有地下暗河、還有深不見底的裂隙,深處人迹罕至,毒蟲瘴氣偶有彌漫。
若真有什麽隐秘所在藏于其間,确有可能。陛下,臣請命,挑選精銳,先行秘密潛入探查!”
“暫且按兵不動。”
皇帝擺手,目光沉靜如淵,“敵暗我明,他們失了聯絡,損了羽翼,此刻比我們更焦灼。
加上冷月被捕,雲朵被困,百君臨動搖……朕料定他們不會沉寂太久,近期必有大動作。
我們要做的,是織好一張結實的大網,靜待他們自己撞進來。你且秘密遴選一隊絕對忠誠、精通山地潛行與野戰的好手,嚴加整訓,随時聽候調遣。
至于前期探查,讓‘異察司’的探子,以堪輿風水、查勘礦點、或是搜尋珍稀藥材的名義,在外圍進行細緻摸排,務必謹慎,不可露出馬腳,驚走了大魚。”
“微臣,領旨!”
鳳柳抱拳,眼中銳芒閃動,充滿了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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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秘聞與眼前危局在禦書房内碰撞出無聲的火花,而在與之相隔不遠的坤甯宮,午後的陽光卻顯得格外靜谧溫存,帶着一種隔絕喧嚣的暖意。
湯皇後正對着一局殘棋凝神,指尖的白玉棋子映着窗光,遲遲未落。
“娘娘,”蘭心輕步近前,臉上帶着柔和的笑意,“喜兒姑姑帶着梅香姑娘來給您請安了。”
湯皇後從棋局中抽離,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驅散了眉間因朝事而生的淡淡凝重:“快讓她們進來。”
殿門輕啓,喜兒領着一位身着淺碧色宮裝、身姿窈窕的少女盈盈而入。
喜兒年歲漸長,面容溫婉中沉澱着一絲歲月的沉靜。
微圓的面容,眉心已有淡淡川字紋。而她身後的少女,正是她的寶貝女兒梅香。
梅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總愛躲在母親身後、怯生生打量世界的小女孩了。
多年不見,時光已将她雕琢得亭亭玉立,姿容愈發奪目。肌膚欺霜賽雪,眉眼精緻如畫,一雙杏眸清澈沉靜,宛如秋日潭水。
她通身上下并無過多钗環點綴,隻在烏黑的發間簪了一朵極小的、嫩黃色的迎春絹花,越發襯得她清麗絕俗,氣質溫婉恬淡,如空谷幽蘭,不争不搶,自在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