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謝桑年依舊立在書桌前。
他一夜沒睡,桌上攤着一張紙,紙上标注了多方勢力,有寫“顧”的,有寫“沈”的,都是他所推測的方向。
但是手底下的人一次又一次來報,并未在他推測的方向找到任何線索。
也就是說,他推測的方向錯誤。
程爍也動用自己的關系,幫忙去尋找了,可惜同樣一無所獲。
駱家宅子裏,氣氛壓抑,康嬷嬷等人在偷偷抹眼淚,清平侯府的請帖,就是這時候送上門的。
所有人都看着謝桑年,仿佛這張請帖關乎駱潇生死與蹤迹,然而這隻是一張簡單的請帖而已,邀請謝桑年登門一叙,說有要事相商,而且隻邀請他。
謝桑年立即讓人去準備馬車。
他則去換衣服,現在他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遊街穿的那一身,另外還洗了牙齒和臉。
方休和葉落從後門來找他,謝桑年讓他們将門關上,葉落更是在門口處把風,而方休則負責将打探到的情況,告知謝桑年。
“清平侯與沈家大姑娘是在十九年前成婚,成婚之後不久他們夫婦外出遊山玩水。聽說那段時間二姑娘悶悶不樂,大姑娘很疼愛這個妹妹,外出遊玩時便将二姑娘一起帶上。
“然而在遊玩途中,二姑娘忽然病重倒下了,他們迅速折返京都城。到家之後,二姑娘病情依舊不見好轉,沈家便将她送去莊子上養病,不過半年,二姑娘便病逝。”
謝桑年聽完不做聲,隻叫他們下去,繼續尋找駱潇和謝依甯的蹤迹。
馬車已備好,他出門上了馬車,便直接去清平侯府。
侯府大門十分氣派,尤其是門前兩尊大獅子威風凜凜。
竟有嬷嬷專門等在門房處,見他到來,恭恭敬敬将他請入門内。
府中下人像是被提前清場,他一路走進去,竟未看見多少人,這在偌大的侯府來說,是很不尋常的。
嬷嬷在外書房門外停下來,對裏邊的人說了一聲,便推開門請謝桑年進去,她則在外面把風。
書房裏,侯爺顧修齊與夫人沈氏,坐在主位處,手邊的桌子上放着兩杯茶盞,還在冒着熱氣。
謝桑年有些意外,竟是他們夫婦二人要見他。
他以爲隻會是其中一個。
顧修齊看見他臉的瞬間,目光是發直的,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沈氏則鎮定許多,在昨日她就已經見過謝桑年的模樣。
但是侯爺這般反應,還是讓她微微皺起眉頭。
相對比之下,謝桑年的表現就冷淡許多。
在他入京之後沒多久,他就已經見過顧修齊,隻是顧修齊沒看見他而已。
不僅如此,他還摸清楚了沈顧兩家一些底細,比如家中都有哪些人在朝爲官,做的哪些生意,收益進項都有哪些,還有他們家中主要人員的性格特點等等。
十八九年前,沈家有錢财,但官場上得力之人不多。顧家則相反。
而兩家聯姻之後,便強強聯手,顧家有了錢,沈家官場上的人手逐漸增多,官位也比以前更高。
可以說,現在沈顧兩家在京都城,算得上是很難撼動的存在。
沈氏笑着起身,滿臉慈愛:“聽聞謝公子從雲江縣那等小地方而來,一朝金榜題名,當真是可喜可賀啊。今日特邀謝公子上門見面,希望沒有唐突謝公子。”
謝桑年拱手:“還望侯爺與夫人不吝賜教。”
沈氏依舊笑着,很和氣的樣子,仿佛謝桑年高中狀元,她與有榮焉。
倒是顧修齊,一直看着謝桑年,簡直可以說是目不轉睛,臉色也是千變萬化。
沈氏道:“昨日我與侯爺在茶樓上,瞧見謝公子風姿,心中實在歡喜得緊,又因謝公子與故人有幾分相似,我們便生出了親切之情。
“你身爲狀元,才華橫溢,我們倒談不上賜教。隻是想着此乃京師之地,風雲際會也暗流洶湧。一甲頭名是塊金字招牌,但若背後沒有深根大樹,終是浮萍,一陣風浪就可能……”
沈氏說到此處,就打住話題。
她看向顧修齊,道:“我與侯爺都對謝公子擔憂得緊,希望謝公子能走更高更遠。”
顧修齊接觸到沈氏目光,才猛地回頭,他臉色有幾分灰白,但深吸口氣之後,便鎮定下來,看向謝桑年。
他竟沒有絲毫迂回,單刀直入:“……我們清平侯府,願做你背後那棵‘樹’。翰林院的清貴、都察院的顯要,乃至将來的入閣拜相之路……我們有人脈、有資源,可爲你鋪就一條青雲坦途。隻要你點個頭。”
來侯府之前,謝桑年心中還有所猜測,駱潇會不會落在清平侯府手中。
但是現在,他完全确定,駱潇失蹤和清平侯府無關。
昨日他遊街,被這夫婦二人看見,他們必然已經猜出他的身份。
如果答應他們的要求,會怎樣?
他會成爲他們門下的人,也成爲他們手中的資源,與他們置身同一條船上,從此榮辱與共。
如果拒絕呢?
十多年前,他母親慘死,如今他不過是小小翰林院編撰,他們應該認爲,弄死他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那就試試看吧。
謝桑年道:“多謝侯爺與夫人厚愛,我隻願效忠于當今陛下,爲大周百姓做事。告辭!”
顧修齊和沈氏齊齊錯愕,認爲他一個鄉下來的學子,遇見了他們這樣的大樹,爲了前途,無論如何都會主動抱上來。
結果他居然拒絕,而且還拒絕得如此幹脆利落。
“謝桑年!”見謝桑年當真要走,沈氏控制不住脫口而出:“朝中派系林立,你出身寒微,縱有才學,在那些世家望族眼中仍是異類。若無根基,一次彈劾、一樁小事,就足以讓你萬劫不複。”
謝桑年回頭看向他們夫婦,眼底冰冷:“謝某從小地方而來,倒是很想見識京都城中的風浪,到底有多大。”
話落,他拉開房門,大步往外踏出。
走出大概十來步,嬷嬷從身後追出來,試圖攔住他,謝桑年卻腳步不停。
嬷嬷道:“謝公子,我家夫人要和您談的是您妹妹被擄走之事。”
謝桑年頓住腳步,嬷嬷請他入旁邊涼亭,不一會兒沈氏就過來了,與方才在書房裏的溫和不同,現在的沈氏,臉上帶着冷笑。
“謝桑年,既然你敬酒不吃要吃罰酒,那我也不和你客氣了。我知道謝依甯與駱潇在何處。”
她得意看着謝桑年,許久不再說話。
謝桑年臉色冰冷,道:“侯夫人要我做什麽?”
“我可以救出她們,但是我要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