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國是馬背上的民族,民風開放,這位憐容公主的賞花宴,便也辦得不拘一格。
地點設在禦花園裏最大的一片草坪上,沒有循規蹈矩的席位,隻随意擺放着數十張鋪着錦墊的矮幾,各家小姐公子們三五成群,席地而坐,飲酒談笑,氣氛瞧着倒是十分輕松惬意。
然而,當林以棠和林修文一同步入園中的時候,這股輕松的氛圍,瞬間凝滞了。
幾乎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他們。
準确地說,是投向了林以棠。
今日到場的貴女們,無一不是盛裝打扮。
環佩叮當,裙裾曳地,一個個像是開屏的孔雀,争奇鬥豔,唯恐被别人比了下去。
而作爲主人的李憐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穿了一身西涼國特有的火紅色騎裝,裙擺卻又改成了大周繁複的宮裝樣式,既英姿飒爽,又不失華貴。
滿頭的金飾珠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襯得她那張本就美豔的臉,更是光彩照人,如同一團燃燒的烈火,瞬間就能攫取所有人的視線。
她被一群貴女簇擁在中央,正言笑晏晏,享受着衆人的恭維,俨然是全場的中心。
然而,當林以棠出現的那一刻,這團“烈火”,仿佛被一陣清風,悄無聲息地,吹得黯淡了幾分。
隻見那少女,一身竹青色的長裙,素淨得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她就那麽安安靜靜地走來,不施粉黛的臉上,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喧嚣與她無關。
她沒有李憐容那般咄咄逼人的美豔,卻自有一股空谷幽蘭般的氣質,清新,雅緻,帶着一種讓人心折的韻味。
如果說李憐容是濃墨重彩的牡丹,那林以棠,就是一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
初看之下,或許不那麽驚豔,但越看,越有味道,越讓人移不開眼。
一時間,園中竟出現了片刻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她這副與衆不同的模樣吸引了。
那些原本還在叽叽喳喳的貴女們,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就連一些原本對林家之事抱有偏見的公子哥,此刻看着林以棠,也不由得露出了驚豔之色。
他們早就聽聞明遠侯的千金是京城第一美人,但之前林家落魄,她鮮少露面,衆人也隻當是傳言。
今日一見,才知盛名之下,并無虛士。
李憐容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死死地盯着林以棠,眼中那淬了毒的嫉妒,幾乎要化爲實質。
這個賤人!
她竟然敢穿得如此素淨!
這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用這種方式,來襯托她的庸俗和張揚!
好一個心機深沉的林以棠!
李憐容氣得銀牙暗碎,但臉上,卻依舊挂着完美的笑容。
她站起身,提着裙擺,主動迎了上去。
“林妹妹,你可算來了,姐姐我等你許久了。”
她熱情地,就要去拉林以棠的手,姿态親昵得仿佛她們是相交多年的閨中密友。
林以棠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她的觸碰,隻是微微福身行禮。
“見過公主殿下。殿下盛情,以棠不敢不來。”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帶着一股疏離。
李憐容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顯。
“哎呀,你我姐妹,何須如此多禮。”
她一邊說着,一邊狀似無意地,将手中的酒杯,微微一斜。
一杯殷紅的葡萄酒,就那麽“不偏不倚”地,盡數灑在了林以棠那身竹青色的裙擺上!
“呀!”
李憐容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臉上滿是“懊惱”和“歉意”。
“對不住,對不住林妹妹!我不是故意的!都怪我,手滑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拿出自己的手帕,假惺惺地就要去給林以棠擦拭。
周圍的貴女們,都看出了她的意圖,一個個都露出了看好戲的神情。
這招,她們見得多了。
在這樣的場合,被主人家“不小心”弄髒了衣服,是最丢臉的事情。
接下來,林以棠要麽狼狽地找地方換衣服,要麽就隻能穿着這身污損的裙子,在一旁尴尬地坐到宴會結束。
無論哪一種,她今天這個“風頭”,算是出到頭了。
所有人都等着看林以棠驚慌失措的窘态。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以棠的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她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裙擺上那片刺目的紅,然後,擡起頭,對着李憐容,淡淡一笑。
“無妨。”
她輕聲說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不過是一點酒漬罷了,公主殿下不必介懷。”
她越是平靜,就越顯得李憐容的“大驚小怪”十分可笑。
李憐容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這怎麽行呢?這麽漂亮的裙子,都弄髒了。”她堅持要演下去,“來人,快帶林小姐去偏殿換身幹淨的衣裳!”
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隻要把林以棠引到偏殿,她後面安排的好戲,才能登場。
林以棠又豈會不知她的心思?
她搖了搖頭,拒絕道:“不必麻煩了。”
說着,她轉身,對身旁的林修文道:“大哥,天有些涼了,把我的披風拿來吧。”
林修文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連忙将一直抱在懷裏的,一件月白色的狐毛披風,展開,親手爲妹妹披上。
那披風,恰到好處地,遮住了裙擺上的酒漬。
月白的狐毛,襯着竹青色的裙擺,非但沒有顯得突兀,反而更添了幾分清貴和雅緻。
林以棠攏了攏披風,對着目瞪口呆的李憐容,再次微微一笑。
“多謝公主關心,這樣便很好了。”
一場精心設計的刁難,就這麽被她輕而易舉地,化解于無形。
她非但沒有出醜,反而因爲這份從容和鎮定,赢得了在場不少人暗中的贊許。
反觀李憐容,那副上蹿下跳的模樣,倒顯得像個上不了台面的跳梁小醜。
高下立判!
李憐容氣得幾乎要吐血,但衆目睽睽之下,她又發作不得,隻能硬生生地,把這口氣咽了下去。
她看着林以棠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心中恨意更濃。
林以棠,你别得意!
這,才隻是個開始!
就在這時,園子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一個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現在了衆人面前。
來人一身玄色錦袍,面如冠玉,氣質清冷,正是傅雲堇。
他一出現,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憐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驟然亮起,臉上的怨毒,瞬間被柔情蜜意所取代。
她提着裙擺,像一隻花蝴蝶般,迎了上去。
“傅大哥!你來啦!”
然而,傅雲堇卻像是沒有看到她一般,徑直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停在了離林以棠三步遠的地方。
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就那麽靜靜地站着,一雙深邃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整個園子,再次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這三人之間,來回逡巡。
這下,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