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們倆個趕緊歇歇,這坐了一天的車,想必也是累壞了。”
“婉燕,尤其是你,快去炕上捂着。”
她動作快,轉身就朝着屋外走:“我再去給炕添加一把火,燒熱點,可不能夠讓我的乖孫凍着。”
姜婉燕想要幫忙,卻被傅景輝輕輕按住了手:“聽嬸子的,你歇一會兒。”
他目光落在了她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眉頭不易覺察的蹙了蹙。
“景輝,婉燕,你們先安頓,我明天再過來,隊裏還有點事情要跟你說。”
顧建軍搓了搓手,目光看向了傅景輝。
傅景輝送他到門口:“行,今天多謝你了,建軍哥。”
顧建軍擺了擺手,高大的身影沒入了門外沉沉的夜色裏。
周嬸子很快就把炕燒的暖烘烘的,又抱來了一床厚實松軟的被子,非要盯着姜婉燕拖了外衣上炕靠着:“捂出汗才好,你身子虛,得發散發散。”
她說着,又去了外間的竈上端來了一搪瓷缸紅糖水,還冒着熱氣就塞給了姜婉燕的手裏。
“你喝了,我就先回去了,反正我家就在前頭,有什麽事情就來喊我,要是孩子晚上鬧騰,讓景輝起來哄哄,婉燕你可别累着!”
她不放心的叮囑着,等說完話後,這才離開。
屋内徹底的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竈洞裏的材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以及小禾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這份安靜十分踏實,與城裏完全不同。
姜婉燕長長的呼了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于放松下來,靠在了傅景輝的肩膀上。
傅景輝攬着她:“累了?”
姜婉燕閉着眼睛,聲音裏帶着鼻音:“有點,心底裏卻有些踏實的,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周嬸跟建軍哥真的很好。”
傅景輝環顧着眼前的這一切,不由點頭:“是啊,回來了,心就定了。”
倆個人靜靜地依偎了一會兒,姜婉燕突然想起了飯桌上的話,看着傅景輝道:“你飯桌上說的,是真的下定了決心,還是爲了讓周嬸他們安心,随口說的?”
傅景輝看着姜婉燕帶着憂慮的眼睛,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麽,他打算放棄工作機會,陪着她讀完剩下倆年書,專心帶孩子。
“不是随口說的。”
他語氣平靜而堅定:“婉燕,這一年來,我看着你挺着肚子在教室跟圖書館裏奔波,看着你孕吐的吃不下東西,還要硬撐着看書,看着你腳腫的穿不上鞋子,我看在眼裏,那一刻才明白,什麽都比不上你們母子平安。”
他握着她的手,之間有些涼,他用力捂着:“我是學醫的,但是在這之前,我得先是你的丈夫,是小禾的父親。”
“我如果連自己的家都顧不好,談什麽濟世救人?你的血液同樣重要,你不能放棄,那我晚倆年在工作,又有什麽不可以?”
“我本身還年輕,有本事再身上,什麽時候都能夠用。”
姜婉燕的眼淚毫無征兆的滾落下來,滴在了倆個人相互握着的手上:“可是,那是你好不容易争取來的進修機會,縣醫院都說了,等你回去.......”
“機會還有。”
傅景輝用拇指擦拭着她的淚:“可你跟小禾,隻有一個。”
“婉燕,你别覺得是你拖累了我,我們是一家人,本來就應該互相支撐,你爲了生孩子,讀書,吃了那麽多的苦,我做的這點打算,又算的了什麽?”
他笑了笑,語氣帶着調侃:“再說了,我又不是完全閑着,我還可以看看書,溫習醫術,說不定還能夠去賺點外快呢,反正我不會把手藝丢了。”
“而且,帶孩子也是學問,我正好多學學,以後說不定還能夠成爲育兒專家呢!”
他故作輕松的語氣,讓姜婉燕破涕爲笑,她心底裏又酸脹的厲害。
她知道,做出這個決定對他來說不容易,他也熱愛他的專業,有抱負,有理想,如今卻爲了她跟孩子,甘願把腳步放緩,把羽翼收起來,先爲了它們撐起了一片無風無雨的天空。
“景輝........”
她喊了一聲,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隻化作更緊的擁抱。
傅景輝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哄孩子一樣:“好了,别想了,眼下最要緊的是你把身體養好,把小禾帶好,書讀好,其他的,有我在。”
正說着話,搖籃裏的小禾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哼唧聲。
倆個人立刻停了話頭,一起朝着孩子看去。
小家夥沒醒,隻是咂了咂嘴,又沉沉的睡去。
那憨态可掬的小模樣,讓倆個人的心都軟成了一灘水。
“你看他多乖。”
姜婉燕小聲說着,眼底裏滿是柔情。
傅景輝笑了笑:“像你。”
姜婉燕卻反駁:“鼻子像你。”
倆個人說着話,相視一笑,方才那些沉重話題帶來的陰霾,仿佛在這一瞬間都徹底的驅散了。
未來或許有艱難,有取舍,但是此刻,這個暖炕頭上的一家三口,擁有着足以抵禦一切的幸福。
傅景輝吹滅了煤油燈,隻留下了一點微光,他躺下把妻兒都攏在了自己的臂彎裏。
姜婉燕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夢鄉,呼吸均勻。
傅景輝一時半會沒有睡着,睜着眼睛,在黑暗中聽着妻子跟兒子的呼吸聲,看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腦海中卻清楚的知道,他這選擇不是犧牲。
這是另外一種方式的收貨。
他有自己的家,還有家人,至于事業可以重新開創,但是有些時光,錯過了就無法彌補了。
他現如自己兒子咿呀學語,蹒跚學步的每一步,也不想再讓姜婉燕單獨承擔育兒的重擔跟學業的壓力。
不知過了多久,小禾的啼哭聲劃破寂靜,姜婉燕迷迷糊糊就要起身,傅景輝卻已經先一步輕手輕腳的下炕,熟練的檢查是尿了還是餓了?
他動作略顯生疏,卻異常溫柔的給孩子換了尿布,然後抱着小小軟軟的一團在屋裏慢慢踱步,嘴裏還哼着不純調的搖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