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那禮,本意并非羞辱,而是一場帶着惡趣味的試探與撩撥。
是投石問路,要看她這尾被困在自己網中的魚兒,選擇掙紮激怒捕獵者。
還是識時務地學會在網中安然遊弋,生出依賴他的覺悟。
她能忍到什麽程度?底線又在何處?
若忍不了……蕭景珩指腹輕輕摩挲着冰涼的玉扳指,眸色深沉。
他既已留下她,便絕不會在掌控權上做出任何讓步。
他需要的是絕對的臣服,無論以何種方式。
然而,當他走近,捕捉到她擡眼望來的一瞬,那完美面具下的真相才終于顯露。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裏,哪裏是平靜?
分明是翻湧着濃重的哀戚與被強行壓抑的怨憤!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洶湧的暗流。
蕭景珩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興味的弧度,從容步入廳内。
膳桌上,氣氛瞬間凝滞。
滿桌琳琅滿目的魚肴:清蒸鲈魚、松鼠鳜魚、紅燒鯉魚、魚頭豆腐湯……蒸騰的熱氣裹挾着濃烈的魚腥味撲面而來。
侍立在旁的仆婢們恨不得将頭埋進胸口,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成了主人間這場無聲硝煙的炮灰。
沈青霓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溫婉,她引蕭景珩入座,自己也在對面坐下,執起銀箸,聲音輕柔似春風拂柳:
“想着過些日子便要除服了,今日特意讓小廚房做了幾道菜,也算是提前爲王爺慶賀一番。”
将“守喪将滿,添置亮色”的說辭,原封不動地用這桌“腥氣”十足的魚宴砸了回來。
諷刺辛辣,卻又包裹在溫言軟語之下。
蕭景珩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沿上輕叩兩下,發出單調的脆響。
他并未動筷,目光卻越過滿桌的魚,精準地落在沈青霓素淨的發髻間,語帶玩味:
“嫂嫂發間未免過于素淨了,景珩送來的那些玩意兒不合嫂嫂心意麽?”
他刻意放緩了“嫂嫂”與“景珩”的稱呼,尾音輕挑,将那層禁忌的暧昧毫不遮掩地撕扯開來。
沈青霓臉上的笑意終于寸寸破裂。
她放下銀箸,指尖冰涼。
“我不喜歡。”三個字,說得冷硬直接。
蕭景珩低笑出聲,那笑聲在這緊繃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巧了,”他閑适地往後靠了靠,“我也不喜歡吃魚,尤其是這種刺多的。”
他意有所指地掃過桌上那些形态各異的魚,仿佛在說魚,又仿佛在說别的。
沈青霓被這輕飄飄、卻又重逾千斤的話搪得喉頭一哽,竟一時無言。
蕭景珩不再看她,轉頭對侍立一旁的顧傀吩咐道:“把這些撤了,換些合口的上來,記得,要挑沒有刺的。”
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仆婢們動作麻利,轉眼間,滿桌魚肴消失無蹤,換上了極盡精緻豐盛的珍馐美味:
蟹粉獅子頭、清炖鴿吞燕、玉帶蝦仁、八寶鴨……香氣誘人。
沈青霓卻徹底沒了胃口。
她冷着一張臉,連筷子都懶得碰,隻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
目光落在虛空處,仿佛對面正怡然自得進食的男人是空氣。
蕭景珩卻吃得斯文從容,仿佛剛才那場無聲的交鋒從未發生。
他姿态優雅,細嚼慢咽,将桌上的佳肴嘗了個遍。
直到最後一口湯羹落肚,他才慢條斯理地用溫熱的濕帕子擦了擦嘴角,擡眼看向沈青霓:
“嫂嫂爲何不動筷?這些不合胃口?”他明知故問,眼底帶着一絲惡劣的探究。
“……沒胃口。”沈青霓硬邦邦地吐出三個字。
幾乎想脫口而出“不爲何”,但終究強壓下去,換了個相對“溫和”的理由,盡管敷衍意味同樣濃重。
說完,她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氣氛,霍然起身!
動作帶起一陣風,引得垂落的水晶珠簾嘩啦作響,碰撞聲清脆又刺耳。
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内室,将那滿桌佳肴和男人深沉的目光狠狠甩在身後。
珠簾晃動,光影搖曳,隻留下蕭景珩獨自坐在桌前。
他看着那劇烈晃動的簾子,指腹再次摩挲着冰冷的扳指,眸色晦暗不明。
桌上撤下的魚腥似乎還殘留着一絲餘韻,與這滿室奢華格格不入。
他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此刻終于完全沉了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
這場晚膳,無人心滿意足。
隻有無聲的硝煙,悄然彌漫在昭華殿的夜色裏,比魚刺更令人不适。
……
昨日那場不歡而散的魚宴,蕭景珩并未放在心上。
在他眼中,沈青霓的反抗,不過是困獸猶鬥的小脾氣,徒增幾分趣味罷了。
倒是另一件事,令他心中掠過一絲不快。
顧傀禀報,沈青霓獨自在房中抱着蕭景琰的舊衣哭了一整個晌午。
懷念亡夫?
情理上,似乎無可厚非,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年輕寡婦,睹物思情,合乎常理。
可僅僅“合乎常理”,遠遠不夠。
他,蕭景珩,不喜歡。
這份不合時宜的“深情”,像一根細刺,紮在他掌控一切的欲念上。
他不喜歡被人忽視,尤其不喜歡被她,這個本該依附他生存的小寡婦,用對亡魂的思念來忽視他。
“去把那匣子取來。”他淡淡吩咐顧傀。
片刻後,那個存放着亡兄遺物的烏木匣子便呈到了他的書房案頭。
顧傀早已将鎖打開,匣蓋虛掩,隻待主人親自檢視。
蕭景珩取下那把小小的銅鎖,随手丢在一邊,他面無表情地掀開匣蓋。
裏面,隻有一件折疊整齊的藏青色暗紋錦緞男袍,正是蕭景琰那般身份該穿的。
然而,就在匣蓋與匣身接縫處一道不起眼的木紋凹槽裏,一點烏黑柔亮的異色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精準地撚住了那根纖細堅韌的女子長發。
淺茶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那慣常的溫潤笑意消失無蹤,隻餘下沉潭般的幽深。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他唇間溢出。
他捏着那根發絲,慢條斯理地在指尖纏繞、把玩。
微涼的觸感蹭過掌心,帶起一陣細微的癢意。
他饒有興緻地将其在指腹上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對着燭火觀察它那烏潤如墨的光澤,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片刻後,他随手抽過案頭那本厚重的《三字經》,将這根昭示着試探的青絲,輕輕夾在了某一頁之間。
至于那件舊衣?他将其取出,随意在手上翻了翻,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廢物。”薄唇無聲地翕動一下,吐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也隻有她那樣的傻子,才會對一個已死之人念念不忘,守着可笑的“節義”在泥濘裏掙紮。
長指抵在光潔的額角,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敲着。
片刻後,他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惡劣又興味的弧度。
一個絕妙的、足以讓她記住誰才是主宰的“小遊戲”,已然在心頭清晰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