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感交集,如鲠在喉。
然而,此時此刻,最緊迫的并非這些糾纏不清的思緒。
是她這具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身體!
沉重的酥軟無力感從骨髓深處蔓延至每一寸筋肉,連擡起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她隻能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玉雕,陷在那綿軟如泥沼的錦被裏。
沈青霓隻當這是那杯倒流的迷藥殘留,或是系統BUG帶來的後遺症。
“吱呀。”
雕花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沈青霓艱難地側過一點點頭顱,用餘光望去。
兩個熟悉的身影端着水盆、捧着巾帕走了進來,是霜降和映雪!
在這樣陌生又詭異的昭華殿裏,驟然看到兩張熟悉的臉孔,沈青霓緊繃的神經竟奇異地放松了一絲。
如同漂泊的孤舟看到了熟悉的港灣,哪怕這港灣本身也籠罩着迷霧。
然而,霜降和映雪看向她的眼神,卻是全然陌生的。
在這個被精心複刻的昭華殿裏,并沒有那個出嫁又歸甯的沈青霓。
她甚至從未在這個虛假的時空存在過!
映雪,這個本該在靖王府伺候她的丫鬟。
此刻也不過是被蕭景珩從原本的命運軌迹裏提前買回來、用以填充這個完美囚籠的道具。
兩個丫鬟心中滿是困惑。
王爺前些日子忽然将她們從王府調來這處陌生的宅院,隻說要好好伺候一位即将到來的姑娘,将其視作自家姑娘一般看待。
姑娘确實美得驚人,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玉人兒。
但自從被送來,就一直沉睡不醒。
眼看着天色将晚,王爺說過今晚會過來,她們無論如何也得把人喚醒了,好好梳洗一番。
推門進來,正瞧見人睜着眼。
隻是竟還這般毫無儀态地躺着?
即便心中覺得這姑娘在外人府邸如此懶散不合規矩,但她們深知自己的身份,不敢有絲毫表露。
隻按着吩咐,對着床上的人恭敬地福身行禮:“姑娘安好。”
禮畢,便準備上前伺候她起身洗漱。
沈青霓依舊動彈不得。
她張了張嘴,想告訴她們自己動不了,出口的卻隻有一絲微弱到近乎無聲的氣流。
霜降拿着溫熱的巾帕走到床邊,看着依舊紋絲不動的女子,這才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捏緊了手中的帕子,俯下身,帶着一絲關切問道:“姑娘……可是身子不适?能起身麽?”
沈青霓隻能無力地眨了眨眼,那雙因藥效未退而顯得格外水潤迷蒙的眼眸,茫然無措地望着霜降。
瑰色的唇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任何成型的音節。
霜降心頭猛地一跳!
這情形……
分明是被人下了大劑量的迷藥,藥效還沒完全過去!
她拿着帕子,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王爺交代時語焉不詳,隻說好好伺候,并未言明這位姑娘的身份、來曆,更未提及她是被以這種方式送來的!
她們私下猜測過許多可能,或許是身份特殊的貴女,王爺不便接入府中?
又或許是王爺在外心儀的女子,要金屋藏嬌?
千猜萬想,卻萬萬沒料到,竟是将人迷暈了擄來的!
霜降和映雪心中雖疑窦叢生,行動卻不敢有絲毫怠慢。
王爺叫她們過來時,神情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吩咐她們去照顧一個尋常物件。
可當她們踏入這座精巧複刻的昭華殿時,那無形的森然壓力便撲面而來。
守衛之嚴密,連一隻飛鳥都休想悄無聲息地掠過牆頭!這絕非普通的金屋藏嬌能有的陣仗。
更令人心驚的是這府邸的規制。
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竟全然是按照王府正院的格局來布置!
這份用心,這份财力,無不昭示着被安置于此的女子,絕非等閑之輩。
此刻,這位非等閑之輩依舊軟綿綿地靠在床柱上,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精美人偶。
無需細觀,隻那驚鴻一瞥的側顔,便足以讓見慣了王府美人的霜降也暗自心驚。
膚若初雪,唇染绯霞。
最勾人的是那雙眼睛。
明明因藥效而帶着水汽迷蒙,如同初生幼鹿般澄澈柔和,黑白分明得如同上好的烏木。
可眼波流轉間,卻偏生洩出一縷不自知的、渾然天成的媚意。
那媚态非刻意矯揉,倒像是山間清晨彌漫的薄霧,無聲無息,卻又無處不在,纏繞着觀者的心神。
鴉青的長發蜿蜒鋪散在枕上,在透窗而入的光線下,流淌着如同山澗清溪般柔順的光澤。
霜降心中疑雲更重。
她是靖王府的家生子,對蕭景珩的脾性自認有幾分了解。
若說王爺是救下這位美人,并珍而重之地安置在此……她是不信的。
以王爺那雷霆手段與深不見底的城府,若真對一個人起了心思,此刻這女子便該堂堂正正地出現在王府内院。
而非藏于這守衛森嚴的别院。
那擄來的?
這個念頭更合乎蕭景珩一貫的狠厲與偏執。
可問題在于,王爺怎會對她動心?
僅僅是這傾國之色?霜降斷然搖頭。
皮囊不過是敲門磚,絕不可能成爲讓那位鐵石心腸的王爺傾心的根本!
若說王爺早已與她情深意笃……那更是天方夜譚!
王爺常年戍邊,回京後更是深居簡出,從未聽聞與哪家貴女有過牽扯!
她究竟是誰?
疑問如同藤蔓在心間纏繞,但霜降深知規矩。
她壓下所有好奇,與映雪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軟若無骨的女子攙扶着坐直,讓她勉強倚住雕花的床柱。
濕熱的巾帕帶着溫軟的力道,輕柔地拂過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無瑕的面龐,拭去昏睡時沁出的細密汗珠。
接下來是挽發。
這一步卻讓兩個丫鬟犯了難。
送這位姑娘來的仆役隻字不提她的身份來曆,王爺更是諱莫如深。
她來時便是青絲散亂,身上也無任何昭示身份的首飾或标志。
她是未出閣的閨秀?還是已嫁作人婦的夫人?
無從判斷。
霜降躊躇良久,看着那張過分年輕的絕色容顔,最終隻能依着自己的直覺,選擇了未嫁少女常見的百合髻。
烏黑的發絲在她靈巧的指尖穿梭纏繞,盤結成清雅秀麗的形态。
“姑娘您看看這樣可還行?”
映雪捧着一面打磨得光亮的銅鏡,恭敬地遞到沈青霓面前。
姑娘?
沈青霓心中猛地一咯噔!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吸引住了她!她被迫擡起頭,目光倉惶地撞向那面映照現實的銅鏡。
鏡中人,柳眉彎彎,眼波潋滟,膚白唇豔,正是她在遊戲中身爲沈侍郎次女的那張臉!
與她現實世界的容貌有幾分相似,卻因遊戲設定而美得驚心動魄、姝麗無雙!
哪裏有什麽前世的面容?
哪裏有什麽時間倒流?
假的!
全是假的!
這所謂的昭華殿,根本就是一個精心布置的、以假亂真的囚籠!
那個梳着百合髻的鏡中倒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