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齒輕咬下唇,那雙本就水光潋滟的眸子隻是微微那麽一眨。
積聚在長睫上的淚珠就如同斷了線的琉璃珠,撲簌簌滾落下來。
白皙面頰上殘留着初醒時的淡淡紅暈,被這洶湧的淚水一沖刷,更顯出一種被風雨無情蹂躏後的凄豔頹美。
淚珠滾落,她含淚的眸光隻是輕輕掃過映雪,那份深不見底的委屈和無助便毫無保留地洇染開來。
重重砸在人心上,讓人恨不能立刻将她擁入懷中,吻去所有淚痕,撫平所有驚惶。
沈青霓那無聲卻洶湧的淚水并未能撼動霜降鐵石般的執行力。
對霜降而言,憐憫是主子們的特權,身爲奴婢,她唯一的生存之道便是将主子的命令執行得滴水不漏。
哪怕眼前這美人哭得再是凄美動人,也抵不過對蕭景珩威勢的深深忌憚。
眼見衣帶已被抽出一半,霜降眼神一凝,手上動作更加快了幾分。
她低聲快速道:“姑娘得罪,事急從權,您且忍忍。”
那語氣帶着不容置喙的決斷,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沈青霓又急又怒,喉嚨裏發出破碎的氣音:“你……你……”
大腦飛速運轉,脖頸上的掐痕馬上就要暴露!該如何解釋?
推給沈夫人?那纖細的指印與青紫的掐痕尺寸根本對不上!
推給沈侍郎?一個沒有瘋症、素有清名的侍郎掐死親生女兒?荒謬絕倫!
說出蕭景珩?一個剛被擄來的陌生女子,如何能一口咬定是當朝靖王所爲?這簡直是自尋死路!
就在沈青霓心弦繃緊到極緻,霜降幾乎要扯開她領口的刹那。
“主子到!”門外驟然響起丫鬟們清晰而恭敬的通傳聲,此起彼伏,帶着明顯的敬畏。
霜降的手如被烙鐵燙到,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驚惶,現在換衣?根本來不及!
她反應極快,迅速将抽出的衣帶重新塞回,指尖飛快地拉扯着沈青霓身上那件被壓皺的外衫。
試圖撫平最明顯的痕迹,動作帶着前所未有的倉促。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蕭景珩走了進來。
他今日并未穿象征身份的蟒袍,而是一身溫潤雅緻的淺青色常服。
衣料是上好的蘇繡雲錦,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面容清隽,眉宇間帶着恰到好處的親和,卻又萦繞着一層無形的疏離薄霧,如同山間晨岚,可望而不可即。
這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模樣,足以讓任何初見他的人放下戒心。
若她真是那個一無所知的沈二小姐,驟然被劫持至此,見到這樣一位主人。
或許真會被這精心打造的表象迷惑,以爲是一場奇遇。
可惜,她不是。
迷藥的效力未消,沈青霓身體依舊沉重,這反倒幫了她大忙。
她無需費力表演驚恐或強裝鎮定,隻需微微擡起沉重的頭顱,用尚且渙散卻極力凝聚的目光,冷冷地投向門口那抹刺眼的淺青。
在蕭景珩的不見泰山視角裏,她依舊是那個姿色尚可、卻遠不及記憶中驚鴻一瞥的普通女子。
她無力地倚在床頭,眼神卻與他想象的驚惶失措截然不同。
那裏沒有迷茫,沒有屈服,隻有一片審視和堅韌的敵意,像燃燒在冰層下的火焰,理智而清醒地鎖定着他。
蕭景珩心中那點微妙的異樣感再次翻湧。
爲何?爲何這張平凡的臉,這雙燃着火的眼睛,總能讓他不由自主地去追尋一絲影子?
他壓下心緒,唇角甚至勾起一絲稱得上溫和的弧度,語氣恭敬如待上賓:
“沈二姑娘,在此處休息得可還好?”
他輕描淡寫,仿佛她并非被強行擄來,而是應邀前來做客。
他是溫雅的主人,她是尊貴的客人。
沈青霓心頭的怒火與壓抑的恐懼交織翻騰。
這虛僞的腔調,這精心布置的牢籠,這被強行按上的沈二姑娘身份!
所有的忍耐瞬間沖破臨界點!她厭倦了這裹着糖霜的刀鋒!
她擡眸,那雙因虛弱而略顯迷蒙的眸子此刻卻銳利如刀鋒,帶着毫不掩飾的倦怠與更深的冰冷。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地:
“拜王爺所賜,尚算苟活。”
她無視了霜降瞬間煞白的臉色和映雪驚愕的眼神,目光直刺蕭景珩那雙看似溫和的眼底,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就是不知……靖王如此費心勞力,将小女擄至這裏,究竟意欲何爲?”
蕭景珩的話語滴水不漏,溫和中帶着不容置喙的疏離。
“冒昧将沈姑娘帶來此處多有失禮,但所爲何事本王暫時不便透露,在此期間,姑娘便将這裏當做自己家中即可,有何需求盡管吩咐奴婢們。”
暮色四合,窗棂間透入的光線變得格外濃稠溫暖,淺橘與深金交織流淌,在他清隽挺拔的身影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他安然立于這片暖融的光影之中,淺青的衣袍仿佛融入了暮色。
氣度端方平和,宛若靜水深流,又似蟄伏于萬千燈火下的淵龍,收斂了利爪尖牙,隻餘下溫雅的假象。
然而這假象之下的深不可測,隻讓沈青霓骨髓生寒。
他的話,于她而言,全是空泛的安慰與障目的迷霧。
原因?沒有。
沈府的現狀?語焉不詳。
她強撐着恢複了些許氣力,脊背微微離開冰涼的床柱,坐直了幾分,目光銳利如針:
“敢問王爺,我父母那邊可知曉我在此處?”
沒有哭鬧,沒有歇斯底裏,隻有冷靜到近乎冰冷的質問。
這份異于常人的鎮定,再次無聲地撥動了蕭景珩心底那根名爲熟悉感的弦。
像,太像了……像極了那人即使畏懼他入骨,也能在他面前強裝從容,虛與委蛇的模樣。
可她,終究不是。
蕭景珩背在身後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拇指上溫潤的玉扳指,面上卻依舊是無懈可擊的溫文爾雅:
“沈侍郎此刻,或許并不需要姑娘急于歸家。”
他斟酌着字眼,吐露着殘酷的真相邊緣。
“姑娘隻需安心在此休養,無須憂慮,最多月餘,本王自會送姑娘離開,還你自由。”他給出了一個看似寬慰的期限。
月餘?!
沈青霓心頭劇震!
兩個月!她的不見泰山僅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如何能在這危機四伏的王府再熬過一個月?
一旦卡牌失效,她的真實容顔暴露在蕭景珩眼前……
她不敢想象後果!一個陌生女子忽然變成了他刻骨銘心的亡嫂?
他會将她當作妖邪直接挫骨揚灰,還是更可怕地,将她視爲失而複得的獵物,重新鎖入那名爲癡戀的絕望囚籠?
無論哪一種,都是死局!
留下?絕無可能!
電光火石間,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蕭景珩提到沈侍郎不需要她回去……這印證了她之前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