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嬌在餃子館裏練琴,是炘南教她的。
炘南平日那麽溫柔的一個人,唯獨在鋼琴前異常嚴格。
此刻,流暢卻略帶稚嫩的《菊次郎的夏天》從少女指尖流淌而出。
一位身着黑色西裝,面容儒雅的男人推門而入,恰好聽見這琴音,不由得會心一笑。
他的目光落在彈琴的少女身上。
嫩黃色帶花邊的裙子,襯得她清新可愛,神情是超乎年齡的專注。
琴音活潑,靈動,一如演奏者本人。
男人在就近的餐桌旁坐下,點了一份餃子。
餃子上了桌,他卻隻象征性地嘗了一個,便不再動筷。
他今日前來,意不在美食,而是想親眼見見那位被衆人看好的“對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鋼琴前的少女。
恰在此時,少女微微偏過頭,男人清晰地看到了她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豔。
一曲終了,男人輕輕鼓了鼓掌。
嬌嬌聞聲望去,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正對她微笑。
她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回望着他。
這時,炘南從樓上走了下來。
嬌嬌立刻像隻歡快的小鳥般跑了過去,拉住他的衣角,帶着些許撒嬌的語氣:“炘南,你看,我今天規定的練習任務都按時完成了!”
“現在……可以出去玩一會兒了嗎?”
炘南看着她那寫滿期待又故作乖巧的小臉,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心軟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商量的叮囑:“好吧,但記住,不許玩得太晚,一定要帶上手機,晚上我去接你。”
“耶!炘南最好啦!”嬌嬌立刻歡呼起來,正準備往外跑,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回頭補充道。
“對了!美真讓我提醒你,下午别忘了去訓練哦!”
說完,她像一陣風似的向外跑去,經過男人桌旁時,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身影便消失在門口。
炘南無奈地笑了笑,走到鋼琴前,在嬌嬌剛才的位置坐下。
很快,一段悠揚而深沉的琴聲響起,技巧與情感遠非方才的稚嫩所能比拟。
男人認真地傾聽着,直到一曲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穿透力:“海面上經常波濤洶湧,海底卻永遠甯靜。”
“要想手指聽話,心就要如海底一般沉靜,你的基礎不錯,但是琴聲裏有一種對抗的聲音。”
“你心裏在跟周圍環境對抗,心不定就談不好。”
“相比之下,剛才那位女孩的琴聲,雖然技巧生澀,卻心無雜念,純粹自然。”
“你還需要好好加油。”
炘南心中一震,蓦然擡頭。
他沒想到這個陌生男人竟能一語道破他的不足之處。
他眉頭微蹙,語氣帶着警惕與探究:“你是誰?”
“我是誰并不重要,我們有緣,自會後會有期。”
說完,他在桌上放下遠超過餃子價格的鈔票。
不等炘南再問,便轉身推門離去。
留下炘南一人對着鋼琴,若有所思。
“西钊,久等了吧?”嬌嬌一路小跑過來,額角帶着細密的汗珠,長發在初夏的風裏輕揚。
西钊轉過身,眼底的溫和瞬間化開,成了淺淺的笑意。
“沒有,我也剛到。”
他自然地伸手,将她肩上滑落的背包帶子扶正,“我們走吧。”
遊樂園裏人聲鼎沸,色彩斑斓。
在一個賣頭飾的小攤前,少女眼前一亮,拿起一個毛茸茸的棕色小熊發箍,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西钊:“這個好看!這個适合你!”
西钊看着她躍躍欲試的樣子,有些失笑。
卻還是順從地微微俯下身,将頭低了下來,語氣帶着一絲無奈的縱容:“好,聽你的。”
嬌嬌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将發箍戴在他柔軟的頭發上,端詳了一下。
自己則拿起一個白色的小貓發箍戴好,晃了晃腦袋,貓耳朵随之輕顫。
“完美!快快快,我們第一個就去坐過山車!”
她說着,一把拉起西钊的手,便興沖沖地朝着那片尖叫聲傳來的方向跑去。
排隊的時候,嬌嬌看着那蜿蜒曲折、高聳入雲的軌道。
聽着頭頂傳來的陣陣呼嘯與尖叫,下意識地攥緊了西钊的手。
西钊感覺到她手心的微濕,輕輕回握,傳遞着無聲的安撫。
當過山車緩緩爬升至最高點,整個遊樂園盡收眼底時,嬌嬌緊張得閉上了眼。
下一秒,失重感猛地襲來!
“啊啊啊啊——!”她和其他乘客一樣放聲尖叫。
但很快,恐懼就被極速帶來的刺激與暢快取代,尖叫變成了混合着興奮的大笑。
風猛烈地刮過臉頰,她甚至聽到身旁的西钊也難得地跟着她一起喊了出來,那聲音裏是純粹的,釋放的快樂。
從過山車上下來,嬌嬌腳步有些發飄,臉上卻洋溢着燦爛的紅光。
她抓着西钊的胳膊,激動地直跳:“太刺激了!真過瘾!西钊,我們再來一次好不好?”
西钊看着她興奮得發亮的小貓眼睛,和自己頭上還沒摘下的熊耳朵,寵溺地點頭:“好,陪你。”
從刺激的過山車上下來,兩人又體驗了幾個項目。
直到少女感覺有些口渴,西钊便讓她在原地等着,自己去不遠處的飲品站排隊。
他回來時,手裏不僅拿着嬌嬌想喝的草莓奶昔,還多了一個紙袋。
“這是什麽?”嬌嬌好奇地探過頭。
西钊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相框,遞到她面前。
相框裏,赫然是他們剛剛在過山車俯沖時被自動抓拍的照片。
照片裏,嬌嬌眼睛緊閉,張着嘴放聲尖叫,卻笑得無比開懷。
而身旁的西钊,雖然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戴着與他氣質反差極大的小熊發箍。
卻也是眉眼彎彎,露出了難得一見,毫無負擔的燦爛笑容。
“哇!這個一定要買!”嬌嬌驚喜地接過相框,愛不釋手。
“我要把它放在床頭!”
夕陽開始渲染天際,爲遊樂園披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嬌嬌被色彩斑斓、燈光閃爍的旋轉木馬吸引了目光,她拉着西钊跑過去,指着其中一匹白色的飛馬,雀躍地說:“西钊,我要坐那個!”
西钊看着她眼中閃爍的孩童般的光彩,溫柔地點頭:“好,我去幫你排隊。”
看着嬌嬌興高采烈地坐上那匹白色飛馬,緊緊抓住杆子,西钊便退到圍欄外,靜靜地注視着。
音樂聲響起,木馬開始上下起伏,勻速旋轉。
嬌嬌随着木馬的升降微微晃動身體,不時回過頭在穿梭的光影中尋找西钊的身。
每次目光對上,她都送上一個毫無保留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西钊靠着欄杆,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随着那個歡快的身影。
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嘴角早已揚起一抹極其溫柔的弧度。
一種想要留住此刻的沖動湧上心頭。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對準了那個在光影中忽隐忽現的笑臉。
按下快門後,屏幕上的影像有些模糊。
他沒有删除,反而默默地将這張并不完美的照片保存了下來。
心裏某個地方變得異常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