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尚未開始,正廳裏的氣氛卻已暗流洶湧。林栀端着茶杯,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将自己僞裝成一尊精緻卻無害的瓷器花瓶,心裏卻時刻警惕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冷箭”。
果然,沒過多久,那位被介紹爲三姑的沈麗華,便端着一杯紅茶,袅袅婷婷地走了過來。她保養得宜,穿着香奈兒的套裝,脖子上戴着珍珠項鏈,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卻未達眼底的笑容。
“這位就是林栀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比照片上還要水靈。”沈麗華聲音嬌嗲,目光卻像掃描儀一樣在林栀身上逡巡,最終落在那條耀眼的藍鑽項鏈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這項鏈……是司珩送的吧?他眼光一向好。不像我們家那位,就知道買些上不得台面的東西。”
這話聽着是誇獎,實則夾槍帶棒,既點了林栀靠沈司珩打扮,又暗諷她身份“上不得台面”。
林栀心裏冷笑,面上卻笑得更加溫婉:“三姑過獎了。司珩他……确實對我很好。”她故意含糊其辭,将“好”的定義留給對方無限遐想。
沈麗華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故作親熱地往前湊了湊,似乎想拍拍林栀的手,手腕卻“不經意”地一抖——
“哎呀!”
伴随着一聲矯揉造作的驚呼,她手中那杯滾燙的紅茶,帶着濃郁的香氣,朝着林栀胸前那片霧霾藍的精緻面料直直潑了過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林栀瞳孔驟縮,身體下意識地想往後躲,但穿着高跟鞋和緊身禮服的她動作受限,眼看那深褐色的茶漬就要玷污這身價值不菲的“戰袍”!
周圍瞬間響起幾聲低低的抽氣和看好戲的輕笑。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坐在林栀身旁的沈司珩,手臂快如閃電般一攬,将林栀往自己懷裏猛地一帶!
“嘩啦——”
大半杯紅茶盡數潑在了沈司珩及時伸過來擋在林栀身前的手臂和西裝袖口上,深色的茶漬迅速在昂貴的定制西裝面料上暈染開,觸目驚心。
隻有幾滴濺射出來的茶漬,落在了林栀的裙擺上,如同雪地上幾點礙眼的泥濘。
正廳裏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沈司珩這迅捷而毫不猶豫的保護姿态驚住了。
沈麗華也愣住了,她沒想到沈司珩會直接替林栀擋下,臉上那假裝的驚慌有一瞬間的凝固。
林栀靠在沈司珩懷裏,鼻尖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和紅茶濃郁的甜香,心髒因爲剛才的驚險和後怕而狂跳不止。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和胸膛傳來的穩定心跳。
他……又保護了她。
沈司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狼藉的袖口,再擡眸時,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還舉着空茶杯的沈麗華,聲音冷得能凍結空氣:
“三姑,手抖得這麽厲害,是該讓家庭醫生看看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威壓,讓沈麗華臉色瞬間白了白,拿着茶杯的手微微顫抖,這次是真的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麗華強笑着解釋,眼神閃爍,“就是沒拿穩……”
“沒關系,三姑。”林栀從沈司珩懷裏稍稍直起身,臉上依舊挂着得體的微笑,仿佛剛才驚險的一幕從未發生。她甚至還抽出手帕,輕輕去擦拭沈司珩袖口上的茶漬,動作自然,語氣輕柔,“隻是可惜了司珩這套西裝。幸好沒潑到三姑您自己身上,這紅茶看着挺燙的,傷到就不好了。”
她這話聽着是關心,實則點明了沈麗華“手抖”的刻意和後果,四兩撥千斤地把鍋甩了回去。
沈麗華被噎得說不出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周圍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話的目光,也漸漸變了味道,多了幾分審視和忌憚。看來這個“空降”的沈太太,并不像看起來那麽柔弱可欺,而且……沈司珩對她的維護,似乎也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行了。”主位上的沈老爺子終于開口,聲音洪亮,打破了這尴尬的局面,“一點意外,大驚小怪什麽。麗華,你也毛手毛腳的,像什麽樣子!開飯吧。”
老爺子一發話,所有人都收斂了神色。沈麗華悻悻地放下茶杯,狠狠瞪了林栀一眼,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傭人們立刻上前,有條不紊地清理現場,引導衆人移步餐廳。
沈司珩脫下被弄髒的西裝外套,遞給旁邊的傭人,裏面穿着白色的襯衫,更顯得身姿挺拔。他側頭看向林栀,低聲問:“沒事?”
林栀搖搖頭,看着他襯衫袖口上那點難以完全擦掉的淡黃色水漬,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你的衣服……”
“一件衣服而已。”沈司珩打斷她,語氣沒什麽起伏,仿佛那件價值六位數的定制西裝隻是塊抹布。他目光在她裙擺上那幾點不起眼的茶漬上掃過,“你的呢?”
“一點小痕迹,不礙事。”林栀笑了笑,心裏那點因爲被刁難而産生的憋悶,此刻卻被一種奇異的暖流取代。
她擡眼,看向走在前方,背影挺拔冷峻的男人。
這座冰山,好像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用最直接的方式,爲她擋去風雨。
雖然方式有點……費西裝。
她快步跟上他,再次輕輕挽住他的手臂。
這一次,她的動作自然了許多,指尖傳來的溫度,也讓她更加安心。
沈家老宅的第一道“下馬威”,她算是接住了。
而且,似乎還因禍得福,更清晰地看到了身邊這座“冰山”……内裏那不容置疑的守護力量。
這場家宴,看來比她想象的,還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