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高課的特務們慌忙跳下車,舉槍四顧,但周圍除了燃燒的卡車和滾滾濃煙,什麽也看不到。
第一輛車和第三輛車因爲距離較遠,受損不大,但司機都被爆炸震懵了。
就在這時,小野次郎眼尖地看到,在燃燒的卡車殘骸旁,有個亮晶晶的東西。
他沖過去,冒着高溫撿起來。
是一枚紐扣。
海軍制服的紐扣。
“八嘎!是那群該死的海軍馬鹿!”小野次郎咬牙切齒,把紐扣狠狠攥在手心。
遠處倉庫屋頂,韶光已經撤離。
他按照計劃,在撤離路線上“不小心”掉了個海軍徽章。
淩晨三點半,影佐祯昭趕到現場時,火勢已經被控制,但第二輛車燒得隻剩骨架,車上的化學品全毀了。
“怎麽回事?!”影佐臉色鐵青。
小野次郎遞上那枚紐扣和徽章:“在現場發現的。還有,弟兄們說爆炸前,看到江上有艘小艇快速離開,看輪廓像是海軍常用的快艇。”
影佐接過紐扣,借着火光仔細看。
确實是海軍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全是殺意。
“該死的海軍馬鹿!好,很好。”
“課長,現在怎麽辦?”
“清理現場,對外說是運輸事故。”影佐冷冷道,“至于海軍,這個賬,慢慢算。”
他轉身要走,忽然想起什麽:“其餘物資如何了?”
“藥品和燃油車隊正常出發了,按計劃明天能到天津。”
影佐點點頭。
至少藤原正一那邊沒出問題。
看來,真的是海軍在報複。
同一時間,江對岸。
蘇信站在一棟樓的窗前,看着遠處逐漸熄滅的火光,面無表情。
洪文博站在他身後:“組長,影佐信了。”
“他隻能信。”蘇信說,“所有證據都指向海軍,他沒有别的選擇。”
“可是,萬一他深入調查,會不會暴露有第三方的痕迹?側面指向我們?”
“他不會。”蘇信轉身,“現在海陸軍矛盾已經公開化,他要是大張旗鼓調查,隻會讓矛盾激化。近衛公爵不會允許的。走吧。”
回到藤原公館,蘇信走到桌邊,拿起電話,撥了個号碼。
“叔父,是我,正一。有件事要向您彙報。對,關于今晚特高課運輸隊事故的事。我這邊接到彙報運送化學品和航空精密儀器的車隊被炸......”
“對,特高課那邊初步判斷是海軍所爲。”
“好!放心吧,叔父,這件事情商行不會插手的,那是特高課和海軍的摩擦。”
電話那頭是三浦三郎。
蘇信要把今晚的事情告訴三浦三郎,通過三浦三郎的口,再傳到陸軍部。
這樣一來,海軍破壞重要軍需運輸的罪名就坐實了。
挂掉電話,蘇信靠在椅子上,長長出了口氣。
剛才那場爆炸的餘波還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洪文博輕手輕腳地進來,遞上一杯熱茶:“組長,韶光他們安全撤回來了。現場清理得很幹淨,沒留尾巴。”
“傷亡呢?”蘇信沒睜眼。
“特高課死了六個,重傷三個。全是日本人。”洪文博頓了頓,“周邊棚戶區有幾戶人家離得近,房子被沖擊波震塌了半邊牆,死了三個......”
蘇信閉着雙眼的眼皮微微一顫,心中不知作何感受。
“暫時不要節外生枝,等這件事情過去,想辦法讓這幾戶人家得到點意外之财。”
“明白。”
洪文博沒立刻走,猶豫了一下:“組長,您臉色不太好。”
“死人了,臉色能好到哪兒去?”蘇信自嘲地笑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對了,戴老闆那邊有消息嗎?”
“有,半小時前剛收到密電。”洪文博從懷裏掏出一張譯電紙,“戴老闆說,熱河前線壓力稍緩,二十九軍暫時穩住了陣腳。他問那批航空儀表是不是真的毀了。”
蘇信掃了眼電文,眼神冷了下來:“回電:已确認摧毀。另,日軍增兵計劃不變,建議二十九軍做好撤退準備,承德守不住的。”
“這......戴老闆會不會覺得咱們長他人志氣?”
“實話而已。”蘇信把電文扔回桌上,“二十九軍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迹了。武藤信義調了兩個師團南下,還準備了上百架飛機,承德失守隻是時間問題。現在要做的是保存有生力量,不是死守一座城。”
洪文博點點頭,記下了。
洪文博退出去後,蘇信獨自坐在黑暗裏。
窗外天色還是黑的,離天亮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德國警察學院學習的時候,他的老師曾經說過一句話:“幹咱們這行的,最怕的不是死,是忘了自己爲什麽活着。”
當時他還不理解,可現在他現在有點明白這話的意思了。
每天戴着面具生活,算計、欺騙、殺人、救人......時間久了,真怕哪天醒來,忘了自己到底是蘇信,還是藤原正一亦或者是孤舟。
或者,以上都不是。
第二天上午十點,四海商行。
蘇信剛處理完兩份文件,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來的不是别人,是影佐祯昭。
“影佐将軍?”蘇信起身,臉上挂起恰到好處的驚訝,“您怎麽親自來了?快請坐。”
影佐的臉色比平時更陰沉,眼袋很重,顯然一夜沒睡。
他擺擺手,沒坐,直接走到窗前,看着樓下的街景。
“正一君,昨晚的事聽說了吧?”
“聽說了。”蘇信歎了口氣,“真是太不像話了。海軍這次做得太過分。”
影佐轉過身,盯着蘇信:“你覺得是海軍幹的?”
蘇信心裏一緊,面上不動聲色:“難道不是?我聽說現場找到了海軍的東西,還有目擊者看到海軍快艇。”
“東西可以僞造,目擊者可以收買。”影佐慢慢走到沙發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正一君,我真的想不明白海軍馬鹿真有這麽蠢?在特高課眼皮底下動手,還留下這麽明顯的證據?”
蘇信在他對面坐下,沉吟片刻:“将軍的意思是有人栽贓?”
“我沒說。”影佐喝了口茶,“我隻是覺得,事情太順理成章了,順理成章得有點假。”
書房裏安靜了幾秒。
蘇信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臉上笑容不變:“那将軍認爲,會是誰?”
“我不知道。”影佐放下茶杯,“也許是海軍裏某個蠢貨自作主張,也許是别的什麽人,比如,咱們一直在找的那個‘上海特别行動組’。”
忽然,影佐祯昭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我隻是在心中有一個念頭,總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有第三方在裏面插手。”
宿縣,給影佐祯昭重新斟茶,“會不會是影佐君,想多了?”
“也許吧......”
影佐祯昭身體前傾,“正一君,你在上海人脈廣,幫我查查,昨晚的事,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将軍信不過手下的調查?”
“不是信不過,是多條路子。”影佐說,“特高課會查,你私下也幫我留意。尤其是海軍那邊有什麽異常動靜,随時告訴我。”
蘇信明白了。
影佐這是要借他的渠道,去摸海軍的底。
“我盡力。”蘇信說,“不過将軍也知道,我和海軍那邊隻是生意往來,深層次的情報恐怕拿不到。”
“盡力就好。”影佐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又停住,“對了,正一君,聽說你下個月要和晴子小姐正式訂婚了?”
“是。”
“恭喜。”影佐回頭看了他一眼,“三浦中将很看重你,近衛公爵也對你寄予厚望。好好幹,别讓大家失望。”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