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間的門在身後關上,将所有的喧嚣和窺探都隔絕在外。
依萍坐在鏡子前,一片一片地,用最慢的速度将臉上的濃妝卸下。
白玫瑰的面具被層層剝離,露出陸依萍蒼白而倔強的臉。
她換下了那身在舞台上閃閃發光的演出服,穿上了一件素淨的旗袍,仿佛剛才那個颠倒衆生的歌女隻是一個幻影。
收拾好一切,她提着自己的小包,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已經空無一人。
她穿過依舊熱鬧的大廳,對那些或驚豔或探究的打量視若無睹,徑直走出了大上海金碧輝煌的大門。
夜風微涼,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一輛黃包車安靜地停在路邊,李副官看見依萍出來,正要拉車過來。
依萍沒有動,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示意他先離開。
李副官有些猶豫,但看到她不容置喙的神情,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拉着車轉了方向,很快便彙入夜色中的車流。
直到那輛車徹底消失在街角,依萍才緩緩轉身。
不遠處的路燈下,站着四個身影,像四尊沉默的雕像,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她邁開步子,皮鞋踩在石闆路上,發出清脆而孤獨的響聲,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向他們。
“要去什麽地方談?”
她先開了口,打破了這片死寂。她的語調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隻是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何書桓看了一眼身旁那個胸膛劇烈起伏,拳頭緊攥,随時可能再次失控的陸爾豪,又和杜飛交換了一個眼色。
杜飛立刻會意。
這種事,怎麽能在外面談。
臉面大過天,依萍在大上海當歌女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對整個陸家都是毀滅性的打擊。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絕對不能讓陸振華知道。
以陸伯父的脾氣,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之一在舞廳賣唱,恐怕會活活氣死,就算不氣死,也絕對會鬧得天翻地覆。
“去我們那裏吧。”何書桓做了決定,“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沒有人反對。
爾豪隻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哼,如萍則用一種極爲複雜的目光看着依萍,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行人就這樣,沉默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路燈将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下一個路燈下縮短,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到了書桓和杜飛的公寓,門一關上,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剛才還強行壓抑着怒火的爾豪,在進入這個私密空間後,反而不知道該如何發作了。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裏的野獸,在不大的客廳裏煩躁地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似乎想把地闆踩穿。
他有滿腔的質問,滿腔的羞辱和憤怒,可對着依萍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他卻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依萍完全無視他,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下,将小包放在腿上,安靜地等待着審判。
最終,還是如萍先崩潰了。
“依萍……”她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你怎麽會……怎麽會去那種地方?”
問完這一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猛地轉向旁邊的杜飛和書桓,帶着一絲不敢相信的指責。
“還有你們!杜飛!書桓!”
“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如萍的質問像一顆炸雷,讓本就凝固的空氣瞬間炸裂。
爾豪的腳步猛地一頓,他轉過身,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自己的兩個好友。“你們也知道?”
那三個字,幾乎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
杜飛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躲到了何書桓的身後。
“爾豪,你……你先冷靜點,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杜飛結結巴巴地解釋。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是哪樣!”爾豪一步上前,幾乎要揪住杜飛的衣領,“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妹妹在當歌女?你們把我當什麽?當傻子嗎!”
“我們不知道!”杜飛吓得魂飛魄散,趕緊大聲辯解,“我們一開始真的不知道她是依萍啊!”
何書桓按住了沖動的爾豪,沉聲說:“爾豪,你先讓杜飛把事情說清楚。”
杜飛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依萍,又看了看快要吃人的爾豪和淚流滿面的如萍,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是……是這樣的。”他艱難地組織着語言,“之前,爲了報社的采訪,我和書桓不是想去采訪大上海的老闆秦五爺,你們也知道,那種人哪裏是好見的。”
“我和書桓去了好幾次,連門都進不去,最後一次還差點被他手下的人當成鬧事的給打個半死。”
杜飛心有餘悸地回憶着。
“就在我們快要被打出去的時候,是……是白玫瑰小姐,也就是依萍,她正好路過,幫我們說了句話。”
“看在依萍爲我們說話的份兒上,秦五爺這才給了我們面子,我們不僅沒挨打,還順利約到了秦五爺的專訪。”
杜飛一口氣說完,急切地看着爾豪和如萍。
“當時我們真的不知道她就是依萍!我們隻當她是大上海裏一個心地善良的歌女,連她真名叫什麽都不知道!我們對她,隻有感激!”
如萍愣住了,她看向依萍,似乎在求證。
依萍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仿佛杜飛說的故事,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爾豪的怒氣稍稍平息了一些,但懷疑并沒有減少。“那後來呢?你們什麽時候知道的?”
杜飛的表情變得更加尴尬。
“就是……就是上次我們一起去郊外野餐的時候。”
“我們在公園裏,我們又碰上了她,那時候她沒化妝,和朋友在一起,聽你們叫她依萍這才……這才知道,她也是陸家的女兒。”
“我們當時也吓了一跳,想要說我們認識,可是。”
說到這裏,杜飛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幾分委屈。
“可是,依萍根本就不承認,就裝作完全不認識我們,還是如萍你給我們互相介紹的,你忘了嗎?”
杜飛攤開手,一臉的無奈和無辜。
“你們說,她自己都不認,把我們當成陌生人,我們能怎麽辦?”
“難道要我們當着你們的面,當着外人的面,說我們看到依萍在當歌女嗎?這種事,我們怎麽開得了口!”
杜飛的話,讓整個房間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靜。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是啊,依萍自己都矢口否認,他們作爲外人,又能說什麽呢?
爾豪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雖然沒有熄滅,卻也失去了剛才那種燎原的氣勢。他憤憤地坐到沙發上,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
如萍走到依萍面前,蹲下身子,抓住了依萍冰冷的手。
“依萍,我們是一家人啊……”
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但是又充滿了心痛和不解。
“你如果缺錢,爲什麽不回家說?爸爸雖然嘴上嚴厲,但他心裏是疼你的!你爲什麽要用這種方式……作踐自己?”
“作踐自己,不這隻是一份工作,沒有任何丢臉的地方,去陸家拿錢,那才是作踐我自己,我怕我哪一次惹你們不痛快,就死在鞭子下。”
依萍的語氣很是冷淡,“隻要你們不多事,就沒有任何問題。”
“那麽佩姨呢,依萍,你就不怕佩姨傷心嗎?”如萍接着問道:“佩姨不會願意你這樣的,依萍,你趕緊把這工作辭掉,你缺錢,你跟我說我會幫你的。”
依萍在心底冷笑,仿佛又看到上輩子自己一身狼狽地去陸家拿錢,如萍一臉高興的炫耀自己的手镯,花了二十塊,又在自己被打得渾身是傷的第二天,拿着一雙她不要的皮鞋跑到自己家裏施舍給自己。
那時候,她不願意讓媽媽知道在陸家發生的事,看着自己拒絕爾豪如萍他們,看着自己仇視爸爸,媽媽也很是痛苦,但是她又不知道要怎麽勸解自己。
隻能兩個人一起痛苦。
這輩子,她早早地和媽媽說明了一切,再加上可雲的事,媽媽理解她。
隻要那邊的人不要多管閑事,就沒有什麽可以傷害到媽媽。
“我媽是什麽态度,和你們沒關系,你們要是真的爲她着想,回去之後,少提我的事就行。”依萍冷着臉開口。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依萍很快起身,拿着自己的手提包就要離開。
書桓也趕緊站起身,“我送你。”
“不勞煩何先生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端着茶杯過來的杜飛見狀,知道依萍有些不待見書桓,趕緊開口:“時間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說着,杜飛又示意書桓安撫如萍和爾豪,這才跟着依萍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