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誠從儲物間裏拿出那把沉重的木梯,一步一步地往樓上走。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一邊是桂姨那張虛僞的臉,和二十年前那個寒冷的雪夜。另一邊,是剛才明台在書房裏,那副心虛又故作鎮定的樣子。
兩件事,像兩塊巨石,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提着梯子,回到書房門口,卻沒有立刻進去。他站在門外,聽着裏面的動靜。
裏面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明誠的心,又沉了幾分。如果明台真的隻是想拿書,現在應該會有些不耐煩的動靜才對。這麽安靜,隻有一種可能,他在處理他不想讓自己看到的東西。
他推開門。
書房裏,明台正靠在書架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低着頭,好像在認真地翻看。
看到明誠進來,他擡起頭,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感激。
“阿誠哥,你還真去找梯子了啊,太麻煩你了。”
明誠把梯子靠在牆上,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那本書上。那是一本燙金封面的法文詩集。
“我以爲,”明誠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你着急看,。”
明台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恢複了自然。
“哦,這個啊,”他晃了晃手裏的詩集,解釋道,“我剛才等你的功夫,随便抽了這本。沒想到大哥這裏還有法文原版的波德萊爾。我正好在學法文,就先看看這個了。那本資本論,我剛才看了下封面,是德文的,我這半吊子水平,還是找翻譯過來的看吧。”
這個解釋,天衣無縫。
但明誠一個字都不信。
他看着明台,看着他那張年輕又帶着幾分狡黠的臉。他忽然覺得,這個弟弟真的是長大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在香港念大學的,不谙世事的明家小少爺了。
明誠沒有再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既然找到了想看的書,就回你房間去看吧。别總待在大哥的書房裏,大哥不喜歡别人亂動他的東西。”
“好嘞,我這就走。”明台如蒙大赦,抱着那本詩集,一溜煙地就跑出了書房。
明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緩緩走到辦公桌前,伸出手,輕輕地摸了一下那個黑色的公文包,神色不明。
新年假期很快就結束了。
上海灘又恢複了往日的喧嚣與浮華,隻是在這份喧嚣之下,湧動着更加洶湧的暗流。
明誠回到新政府經濟司的辦公室,桌上已經堆滿了待處理的文件。他像往常一樣,有條不紊地開始工作,仿佛明公館裏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個與他無關的夢。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裏,已經不一樣了。
桂姨被大姐打發走了,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永遠不要再回來。大哥雖然什麽都沒說,但明誠知道,大哥在派人暗中調查桂姨的底細。
而明台,也已經回香港去了。臨走時,大姐哭得像個淚人,大哥的眼神,意味深長。
他處理完手頭最緊急的幾份文件,剛想喘口氣,桌上的電話就響了。
他拿起電話,話筒裏傳來一個畢恭畢敬的聲音。
“是明秘書嗎?我是特高課南田課長的秘書,課長想請您過來一趟,有些事情想跟您商讨。”
明誠握着電話的手,緊了一下。
該來的,總會來。
南田洋子。這個日本女人,像藏在陰溝裏的老鼠,一直在暗中觀察着自己,時不時地探頭試探一下。從櫻花号專列事件之後,她繞開大哥,私下裏接觸自己好幾次了。每次都是不痛不癢地聊幾句,誇贊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再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些大哥的事情。
明誠知道,她在評估自己,也在試圖離間自己和大哥的關系。
大哥早就對他說過:“南田洋子如果找你,不要拒絕。她想看到一個什麽樣的你,你就表現成什麽樣。她想聽什麽,你就說什麽。她想讓你成爲她插進明家的一把刀,那你就裝作心甘情願地,讓她握住你的刀柄。”
“我明白了。”明誠對着話筒,用一種平靜無波的語氣回答,“我馬上過去。”
挂了電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他即将走進一個更深的旋渦。但他别無選擇。
特高課的總部,設在虹口的日本租界,戒備森嚴,處處都透着一股肅殺之氣。
明誠的車,在門口經過了嚴格的檢查,才被放行。
他走進南田洋子的辦公室,一股濃郁的熏香味撲面而來。辦公室的裝修,是和洋混搭的風格,既有日本的榻榻米和插花,又有西式的沙發和辦公桌。
南田洋子今天沒有穿她那身标志性的軍裝,而是換上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和服。她坐在辦公桌後,看到明誠進來,臉上露出了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阿誠君,請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南田課長。”明誠微微颔首,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一個日本女秘書端上了茶,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還體貼地關上了門。
“阿誠君最近,工作辛苦了。”南田洋子沒有急着進入正題,而是先寒暄起來,“明長官把經濟司這麽重要的一攤子事都交給你,可見他對你的信任和器重。”
“爲帝國效力,是我的榮幸。談不上辛苦。”明誠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聽說明長官最近,爲了穩定上海的金融秩序,忙得焦頭爛額。連新年,都沒能好好休息。”南田洋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狀似無意地說道。
明誠心裏冷笑,這是在抱怨大哥不配合她的工作了。
“是。大哥他一向以工作爲重。”明誠順着她的話說,“他總說,穩定經濟,就是穩定後方。這比抓幾個不痛不癢的抗日分子,要重要得多。”
這句話,成功地讓南田洋子的眼神,冷了一下。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着明誠。
“阿誠君,我今天請你來,是想聽一聽你的看法。”她終于圖窮匕見,“關于前段時間,櫻花号專列被炸的案子。”
“您也知道,這個案子,是帝國高層親自督辦的。但是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調查卻毫無進展。76号那邊,汪處長因爲她叔父的死,一蹶不振。而明長官……他似乎對此事并不上心。”
南田洋子的話裏,充滿了對明樓和汪曼春的不滿。
“阿誠君,你和他們都不同。”她的語氣,忽然變得親切起來,甚至帶着一絲蠱惑,“你年輕,聰明,有野心。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雙能看透迷霧的眼睛。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你認爲,這個案子,我們應該從哪裏入手,才能找到突破口?”
她把橄榄枝,朝着明誠遞了過去。
明誠擡起眼,迎上她那雙充滿了審視和期待的眼睛。他知道,表演,現在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