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是一鍋沸油。
阿史那·雲的馬隊,就是投入沸油裏的一勺涼水。
他們這身染血的唐軍甲胄,非但沒有引來圍剿,反在驚惶的人群中沖開一條通路。
奔逃的民衆看見官軍在街上橫沖直撞,愈發認定大難臨頭,哭喊着向四面八方潰散。
兵找不到将,民找不到家。
整個西市成了一團無法解開的亂麻。
哈丹緊随在阿史那·雲身後,血液一下下沖擊着他的肋骨。
他不理解。
但他不需要理解。
首領的馬頭指向哪裏,他的刀就跟到哪裏。
這支小小的隊伍沒有沖向任何一個城門,反而一頭紮進了最擁擠的坊市深處,在無數貨攤與奔逃的人群間穿行。
遠處的鍾聲與号角,被無數尖叫和哭喊淹沒,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在這裏,秩序已經崩塌。
阿史那·雲的目标明确,他帶領隊伍穿過兩條主街,拐入一條狹窄的巷道。
巷道盡頭是一堵高牆,牆根下堆滿了垃圾和廢棄的貨箱,散發着一股酸腐氣味。
他勒馬停下。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隻餘遠處傳來的嘈雜與他們沉重的呼吸。
被綁在馬後的唐軍軍官停止了咒罵,臉上隻剩下麻木。
阿史那·雲對身邊的一名親兵偏了偏頭。
那親兵會意,拔出腰間短刀,動作裏沒有一絲多餘,刀鋒劃過軍官的喉嚨。
軍官的身體抽動一下,便再無聲息。
屍體被随手丢棄在垃圾堆裏,很快就會和那些腐爛的雜物混爲一體。
阿史那·雲翻身下馬,走到牆邊,撥開一叢半人高的雜草。
草後,是一個被鐵栅欄封住的排水口。
栅欄鏽迹斑駁,其中兩根已經從根部斷裂,留下一個僅供一人彎腰鑽過的缺口。
“脫甲。”
阿史那·雲下達了新的命令。
鐵浮屠們最先動手,他們粗暴地扯斷皮索,将那身憋悶的明光铠扔在地上。
其他人也紛紛脫下繳獲的甲胄,重新露出他們本來的樣貌。
這些帶血的唐軍裝備被随意的堆在巷角,成了一堆無聲的廢鐵。
他們鑽過排水口的缺口,一個接一個。
裏面是齊膝的污水,惡臭熏天。
阿史那·雲最後一個進入,在黑暗中帶領他們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于透進微光。
他們從城外的一條幹涸的河道裏鑽了出來,身上沾滿污泥。
馬邑城的燈火在他們身後,那急促的鍾聲依舊在夜空中回蕩,卻已經隔着安全的距離。
他們找到藏匿的戰馬,翻身上馬,沒有片刻停留,朝着茫茫的草原夜色疾馳而去。
一夜狂奔。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他們才在一處隐蔽的沙丘後停下休整。
疲憊的戰士們靠着馬匹,狼吞虎咽的啃着幹硬的肉幹。
阿史那·雲站在沙丘上,眺望東方。
他的腦海裏,一個冰冷的面闆浮現。
【征服點數結算中……】
【事件:潛入馬邑城】
【評級:丁上】
【制造恐慌,擾亂城防,成功脫離。】
【獲得積分:150點。】
積分不多,但這是計劃的第一步。
哈丹走到他身邊,遞過來一個水囊。
“首領,我們安全了。”
阿史那·雲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安全隻是暫時的。”
他把水囊還給哈丹。
“回營地。”
殘狼部落的營地,與其說是一個部落,不如說是一個臨時的聚集點。
幾十頂破舊的帳篷散落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毛氈上布滿了補丁。
老人和孩子們面黃肌瘦,看見阿史那·雲的隊伍歸來,他們的臉上沒有喜悅,隻有麻木的張望。
一個高挑的女人從最大的帳篷裏走了出來。
她穿着一身磨損的皮甲,手裏拿着塊油石,正在打磨一柄彎刀。
是薩爾娜。
她看見阿史那·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回來了?”
她的音調平淡,聽不出情緒。
阿史那·雲翻身下馬。
“回來了。”
薩爾娜的視線掃過他身後的隊伍,又看了看他們空空如也的馬背。
“戰利品呢?”
“沒有戰利品。”
薩爾娜的動作停頓。
她擡起頭,直視着阿史那·雲。
“三十個勇士出去,沒有帶回糧食,沒有帶回牛羊。阿史那·雲,你把他們帶出去兜了一圈風?”
她的話語尖銳,周圍的部族戰士們都沉默的看着這邊。
哈丹想上前解釋,被阿史那·雲用一個手勢制止了。
阿史那·雲走到薩爾娜面前,他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将她完全籠罩。
“三天。”
他隻說了兩個字。
“三天後,胡四會把我們需要的東西送來。鐵礦石,木炭,還有糧食。”
薩爾娜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變化。
她不是在懷疑,而是在分析這句話的重量。
“你用什麽換的?”
“部落裏所有的金子。”
薩爾娜沉默了。
她低頭繼續打磨她的刀,油石摩擦刀刃,發出沙沙的聲響。
“如果他沒來呢?”
“他會來。”
阿史那·雲的回答不帶任何情緒。
他轉身,對着所有族人下令。
“清點還能用的兵器,修補箭矢。把所有的肉幹都拿出來,均分給每一個人。這三天,所有人不準離開營地半步。”
命令下達,族人們開始默默的行動。
懷疑和不安在營地裏彌漫,但沒有人公開質疑。
阿史那·雲的威信,是在一次次血戰中建立起來的。
第一天過去了。
營地裏一片死寂,隻有風吹過破舊帳篷的呼嘯。
第二天過去了。
最後一批肉幹也吃完了。
孩子們的哭聲開始在夜裏響起。
哈丹找到了阿史那·雲,他臉上的焦躁無法掩飾。
“首領,那個漢人……他真的可靠嗎?那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
阿史那·雲正在擦拭他的長刀,動作一絲不苟。
“等着。”
他隻回了一個字。
第三天。
黃昏。
夕陽将整個草原染成血紅色。
營地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坐在自己的帳篷前,望着東方的地平線,那裏空無一物。
薩爾娜抱着她的刀,靠在帳篷的木杆上,一動不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太陽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線。
就在最後一絲光亮即将消失的時候。
營地外圍負責警戒的哨兵,突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呼喊。
“東邊!東邊有煙塵!”
營地裏所有的人,在這一瞬間全部站了起來,望向那個方向。
地平線的盡頭,一列由十幾輛大車組成的隊伍,正在揚起的漫天塵土中,緩緩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