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裏的空氣凝固。
鐵錘還懸在半空,薩爾娜的手臂肌肉緊繃,形成一道堅硬的輪廓。
阿史那·社爾的慘叫餘音未散,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他的身體因爲脫力而癱軟,全靠繩索吊着才沒有滑到地上。那張曾經寫滿傲慢的臉,此刻隻剩下被汗水和淚水浸透的狼狽。
“我說!我什麽都說!”
這句話,是他尊嚴徹底崩塌的聲音。
阿史那·雲沒有動。
他沒有收回命令,也沒有上前安撫。他就那麽站着,龐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将阿史那·社爾完全籠罩。這種沉默,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壓迫感。它在告訴獵物,他的求饒,隻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
薩爾娜的手臂依舊穩定,鐵錘的金屬表面,倒映着油燈昏黃的光,也倒映着阿史那·社爾膝蓋上那個黑色的圓圈。
“我父汗……我父汗的主力,就在我們後方一百裏。”阿史那·社爾的語速極快,生怕慢了一秒,那柄鐵錘就會落下。“他帶了八萬突騎,是東突厥最精銳的部隊。他以爲你隻會固守部落,所以……所以他分兵了。”
阿史那·雲的身體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分兵?”他終于吐出兩個字,嗓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對,分兵!”阿史那·社爾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的傾瀉着他所知的一切。“他派了突利可汗,帶領兩萬人去東邊,名義上是防備契丹,實際上是……是監視。我父汗不信任他,一直都不信任。他覺得突利可汗和你們,和阿史那·咄苾有勾結!”
帳篷的簾子被掀開,康默然走了進來。他一眼就看到了帳内的情形,看到了那個被徹底摧毀的突厥王子。他沒有說話,隻是安靜的站到了阿史那·雲的身後,從懷裏掏出了一卷竹簡和一根炭筆。
“主力部隊的構成。”阿史那·雲下達了新的指令。
“左廂察是阿史那·蘇尼失,右廂察是我叔父阿史那·什缽苾。他們各自統領兩萬五千人。剩下的三萬人,是我父汗的親軍,金狼衛。他們的目标是你的蒼狼部落,計劃是在三天之内,踏平你的牙帳,然後用你的頭顱,震懾所有懷有異心的部族。”阿史那·社爾的叙述變得流暢起來,因爲恐懼榨幹了他所有用于思考和隐瞞的精力。
康默然手中的炭筆在竹簡上飛快的記錄着,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數字,都代表着草原上一支足以掀起腥風血雨的力量。而現在,這些力量的部署,被他們的敵人洞悉得一清二楚。
“補給線呢?”康默然擡頭,問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補給……補給主要靠随軍的牛羊。但是,爲了追求速度,我父汗沒有帶太多糧草。他下令,就食于敵。他的原話是,蒼狼部落積攢的财富,足夠我們的大軍吃到冬天。他還……他還和西邊的粟特商人做了交易,一批糧食和鐵器,會在十天後,通過白道,送到牙帳。”
【獲取關鍵軍事情報:東突厥主力部署】
【征服積分:+8000】
【獲取關鍵後勤情報:補給線與交易信息】
【征服積分:+5000】
阿史那·雲的意識中,數字在冷靜的跳動。他對于這些數字毫無波瀾,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阿史那·社爾吐露的信息背後,那些更深層的東西。
“我父汗這次,不僅要滅了你。”阿史那·社爾的嗓音裏帶上了一絲怨毒,這股怨毒并非針對阿史那·雲,而是針對他自己的父親。“他還要借這次機會,削弱突利可汗的兵力,找借口吞并他的部衆。他還答應了薛延陀的夷男,隻要夷男按兵不動,等到他統一了草原,就将鐵勒諸部劃歸夷男管轄。”
康默然記錄的手停住了。他擡頭看着阿史那·雲,面部僵硬。
這個消息,比八萬大軍本身,更讓人心頭發冷。
這是陽謀,也是毒計。颉利可汗要用一場對外的征服,來完成一次對内的清洗與整合。
“很好。”阿史那·雲忽然開口。
他從康默然手中拿過那卷寫滿了情報的竹簡,看了一眼,然後走到了阿史那·社爾的面前。
阿史那·社爾因爲這兩個字,身體不可抑制的顫抖了一下。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價值。”阿史那·雲将竹簡湊到油燈上。
火苗舔舐着幹燥的竹片,很快,那份記錄着東突厥最高軍事機密的竹簡,就在阿史那·社爾的注視下,蜷曲,變黑,化爲灰燼。
“你……你這是幹什麽?”阿史那·社爾無法理解。
“這些,不夠。”阿史那·雲丢掉手中最後一點殘骸,拍了拍手。“這些情報,可以讓我打赢一場仗,甚至兩場。但我要的,不是勝利。”
他轉過身,重新坐回那張矮凳上。
“我要整個草原。”
阿史那·社爾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阿史那·雲的背影,那個男人沒有回頭,但吐出的話語,卻帶着一種讓整個帳篷溫度驟降的寒意。
“我要的,是讓你父親,讓所有突厥王族,都跪在我面前。你剛才說的那些,隻能讓他傷筋動骨,不能讓他死。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直接插進他心髒的刀。”
“我……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說了……”阿史那·社爾的聲音裏充滿了絕望。
“不,你有。”阿史那·雲的嗓音平靜得可怕。“每個強大的男人,都有一個弱點。可能是某個女人,可能是某種偏好,也可能……是某個他不願意讓人知道的秘密。告訴我,你父親的弱點是什麽。”
薩爾娜向前走了一步。
她沒有舉起鐵錘,隻是将它輕輕放在了阿史那·社爾那隻完好的右膝上。冰冷的金屬觸感,讓阿史那·社爾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
“沒有……我父汗是草原的雄鷹,他沒有弱點!”
“是嗎?”阿史那·雲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嘲弄。“那麽,義成公主呢?這個前隋的公主,在你父親的牙帳裏,扮演着什麽角色?别告訴我,她隻是一個用來暖床的女人。”
阿史那·社爾的身體僵住了。
他看向阿史那·雲,那是一種見了鬼的神情。義成公主,是颉利可汗的牙帳裏,一個禁忌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但沒人敢公開議論她。
“看來,我們找到了那把刀。”阿史那·雲說。
康默然的額頭滲出了汗。他知道,接下來的内容,将比剛才所有的軍事情報加起來,都更加緻命。
阿史那·社爾的心理防線,在提到義成公主這個名字時,出現了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崩塌。他不再是爲求生而招供,而是在一種被完全看穿的恐懼下,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一切都說了出來。
“是她!都是她!”他的嗓音變得尖利,“我父汗對南朝的所有策略,都是她在背後謀劃!她通過一個叫佛奴的商隊,和南朝長安的某些人一直保持着聯系!我父汗這次南征,就是她一手促成的!她說南朝皇帝李世民剛剛登基,根基不穩,是最好的時機!”
“她告訴我父汗,隻要大軍兵臨渭水,長安城内就會有人響應,到時候裏應外合,大事可成!她還給了我父汗一張布防圖……一張南朝邊境的布防圖!”
帳篷裏,隻剩下阿史那·社爾瘋狂的叙述聲。
康默然已經停止了記錄,他隻是呆呆的站着。這些信息,已經超出了戰争的範疇,進入了另一個更加詭谲的領域。
“還有……還有……”阿史那·社爾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價值都榨幹,“我父汗的身體……他有頭風病,每到陰雨天就會發作。發作的時候,他會喝一種用罂粟殼熬制的湯藥,隻有義成公主的侍女會熬。喝完之後,他會昏睡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了簾子。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山谷裏的血腥味,被晚風吹得淡了一些。收割戰利品的工作還在繼續,火把的光芒在谷底跳動,如同鬼火。
他從懷中,取出了康默然之前拟定的那份贖金清單。
清單很長,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牛羊、布匹、鐵器、糧食的數字,每一個數字都足以讓一個中等部落破産。
阿史那·雲看着這份清單。
然後,他用兩隻手,捏住清單的兩端,緩緩的,将它從中間撕開。
刺啦一聲。
紙張被分爲兩半。
康默然從帳篷裏跟了出來,他正好看見這一幕,整個人都愣住了。
阿史那·雲松開手,任由那兩片碎紙飄落在地。
他沒有回頭看帳篷裏那個已經變成廢人的王子。
他隻是對着康默然,下達了一道全新的命令。
“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一天後,目标,突利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