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雲嘴角的笑意，在晨風裏收斂了。
他依舊站在那兩百名重甲騎兵前，看着眼前的戰場。
東方的天邊已經泛白。
晨光終于刺破了整夜的黑暗，照在枯泉草原上。光線下，到處都是殘骸。燒過的帳篷隻剩下黑色的架子，歪歪扭扭的指向天空。大地被血染成了暗紅色，兵器、旗子和屍體扔的到處都是。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薩爾娜快步走到阿史那·雲身後，她身上的皮甲沾滿了血和灰，一雙眼睛卻亮得出奇，透着亢奮和崇拜。
“汗。”她的聲音因爲喊了一夜，變得有些沙啞。
阿史那·雲沒有回頭。
“人都齊了？”
“齊了！”薩爾娜的回答很幹脆，“所有降兵，一共一萬八千三百二十七人，都趕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了，等您發落！”
阿史那·雲慢慢轉過身，視線越過薩爾娜，看向營地中央。
他的士兵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那些屬于突利可汗的東西和屍體被粗暴的堆在兩邊，堆成了兩道矮牆。
“搭個高台。”阿史那·雲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薩爾娜領命，轉身就對不遠的親衛下了命令。
幾個士兵飛快跑向一個沒被燒毀的倉庫，很快搬來幾個沉重的物資木箱。他們動作麻利的把木箱疊起來，沒一會兒，一個能俯看所有人的簡陋高台就搭好了。
阿史那·雲邁開了步子。
他走向高台。
十名鐵浮屠像十座黑色的鐵塔，緊緊跟在他身後，沉重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楚。
在他前進的路上，蒼狼部落的戰士們站的筆直。
康默然指揮的火槍營，已經排成了整齊的方陣，黑洞洞的槍口一緻對着那片黑壓壓的人群。
薩爾娜手下的輕騎兵，則在俘虜群外面來回騎着馬，馬蹄小步的跑着，手裏的弓已經搭上了箭。
在他們包圍的中心，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
将近兩萬名俘虜，兵器都被收走了，像牲口一樣擠在一起。他們有的跪着，有的坐着，沒人敢站起來。大部分人都低着頭，不敢看那些蒼狼部落的士兵。空氣裏混着血腥味、汗臭味和一股說不出的恐慌味道。
阿史那·雲一步步的登上了那個木箱搭成的高台。
他高大的身影一出現，整個營地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小聲議論都沒了。
所有的目光，不管是害怕、麻木還是仇恨，都集中到了那個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重甲，身形高大，身後是十個黑色的殺人機器，腳下是屍體遍地的戰場。他就這麽靜靜的站着，一言不發，看着腳下幾萬條人命。
這股壓力，讓很多俘虜都覺得喘不上氣。
終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楚的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你們追随的突利可汗，被我砍了。”
一句話，讓安靜的人群瞬間起了波瀾。
“嗡——”
人群裏立刻響起一片壓不住的騷動。
俘虜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裏全是震驚。
“什麽？突利可汗……死了？”一個年輕士兵臉色發白，聲音都在抖。
“不可能！可汗有五千親衛！有金帳護着！”旁邊的人立刻反駁，但語氣卻很虛。
“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那些黑色的鐵怪物，沖垮了親衛的陣型，直接撞進了金帳……”一個離得比較近的俘虜，帶着哭腔說，“我聽到了可汗的慘叫……”
阿史那·雲沒理會下面的騷動。
他隻是靜靜的等着，讓這個消息在人群裏傳開，讓恐懼徹底擊垮他們心裏最後一道防線。
當騷動的聲音越來越大時，他才再次開口，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
“現在，給你們一個選擇。”
所有人的聲音立刻停了，他們擡起頭，害怕的望着台上的那個男人。
“臣服于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每一個人。
“或者，死。”
“轟！”
人群徹底炸開了。
“他要我們投降！”
“我們是突厥的勇士，怎麽能給殺了可汗的仇人下跪！”
“可是……我們還有得選嗎？”
在俘虜群的前面，幾個穿的比普通士兵好的男人聚在一起。他們是那些被裹挾來的小部落的首領。
其中一個滿臉刀疤的壯漢，牙齒咬的咯咯響。
“哈丹！怎麽辦？這家夥是個魔鬼！”一個年紀大點的首領着急的問他。
被叫作哈丹的刀疤臉首領，拳頭攥的死死的，指節都發白了。他死死盯着台上的阿史那·雲，眼睛裏全是屈辱和憤怒。
“讓我跪他？做夢！我黑山部落的勇士，沒有一個是孬種！”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可是哈丹……”年紀大的首領拉了拉他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看看周圍。
哈丹的目光掃過四周。
那些拿着火槍的士兵，眼神冰冷，動作整齊。
那些騎在馬上，來回晃悠的弓箭手，箭頭始終對着他們這些部落首領。
還有……
哈丹的視線，落在了阿史那·雲身後的那十名鐵浮屠身上。
光是站在那，那十座鐵山就帶來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力。他親眼看到，就是這些怪物，像撕紙一樣撕開了突利可汗親衛軍的盾陣。
哈丹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嘴裏說的黑山部落的勇士，在這些怪物面前，真的夠看嗎？
他腦子裏閃過自己部落裏那些女人和孩子的臉。如果他今天死在這，她們會怎麽樣？
高台上，阿史那·雲的耐心好像快用完了。
他慢慢擡起了右手。
康默然看到後，立刻會意，他也舉起一隻手，準備下令開槍。
火槍營的士兵們，瞬間舉起手裏的火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人群。那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不要！”
“别殺我！”
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哈丹身體猛的一震，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他看到阿史那·雲的目光，好像正落在他身上，那眼神裏沒有威脅，也沒有勸說，隻有一片冷漠。好像在他眼裏，自己這兩萬人的命，真的就在他一念之間。
他心裏的那股火氣和屈辱，一下子就被求生的念頭給沖垮了。
“噗通！”
哈丹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
他掙紮的向前爬了兩步，在所有人吃驚的注視下，把自己的額頭，重重的磕在了冰冷又沾着血的地上。
一聲悶響。
緊接着，他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嘶啞的喊聲。
“黑山部落首領哈丹，願向偉大的汗王，獻上忠誠！”
這一聲喊，像一塊大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裏。
那個年紀大的首領，愣了一下，随即長歎一聲，也跟着跪了下去。
“白馬部落，願獻上忠誠！”
一個帶頭，一個跟從。
緊接着，下跪的動作就像浪潮一樣，瞬間席卷了整個俘虜群。
“噗通！”
“噗通！噗通！”
成片成片的俘虜跪倒在地，把自己的頭深深的埋下。那聲音彙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讓人心驚的聲浪。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時間，剛剛還亂糟糟的人群，已經徹底變成了一片低頭臣服的安靜場面。
将近兩萬人，沒有一個站着。
薩爾娜看到這一幕，激動得渾身發抖。她猛的舉起拳頭，仰天吼了一聲。
“蒼狼部落萬歲！！”
這聲咆哮，點燃了所有的蒼狼部落戰士。
“蒼狼部落萬歲！！！”
火槍手，重甲騎兵，輕騎兵，同時舉起武器，發出震天的吼聲。
那聲音彙聚成一股洪流，沖擊着每個俘虜的耳朵和心髒。
跪在地上的哈丹，被這股氣勢震得身體一顫。他猛的擡起頭，用盡力氣跟着嘶吼起來。
“汗王萬歲！”
他的聲音，帶動了身邊的幾個人。
“汗王萬歲……”
“汗王萬歲！！”
起初，聲音還零零散散，帶着猶豫和顫抖。但很快，這聲音就彙聚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整齊。
絕望被求生的渴望取代，恐懼變成了對強者的敬畏。
最終，上萬人的呐喊聲彙成一股，沖天而起，甚至蓋過了蒼狼部落戰士們的吼聲。
“蒼狼部落萬歲！汗王萬歲！！”
“汗王萬歲！！！”
巨大的聲浪，在整個枯泉草原的上空反複回蕩。
高台之上，阿史那·雲依舊靜靜的站着，任由那震耳的歡呼聲拍打在他身上。晨風吹動他散亂的黑發，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