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谷外的草原，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水草豐美的牧場，此刻被上萬隻腳踩得一片狼藉。震天的吼聲取代了牛羊的哞叫，混雜着汗臭和塵土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
上萬名降兵被打散重編，以百人爲單位，組成了一個個歪歪扭扭的方陣。他們手裏拿着沉重的木制陌刀，正進行着枯燥而痛苦的隊列訓練。
“舉刀！你們這群軟腳蝦，刀都舉不起來嗎！”
一名蒼狼部落的老兵，揮舞着皮鞭，在隊列間來回走動，鞭子抽在空中，發出啪啪的脆響。
“保持距離！你旁邊的人是你老婆嗎？貼那麽近幹什麽！想死就說一聲！”
一個原先黑山部落的士兵，被吼得一個哆嗦，手裏的木刀差點脫手。他偷偷撇了撇嘴，對身邊的同伴小聲嘀咕：“搞什麽名堂，這哪是練兵，分明是折磨人。這麽長的破木頭，能砍死誰？”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就抽在了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
“啊！”
那名老兵拎着鞭子，牛眼瞪着他，滿臉的煞氣：“再敢廢話，老子把你吊在谷口風幹！汗王的神器，也是你這種廢物能評價的？”
士兵吓得脖子一縮，再也不敢出聲，隻是眼裏的怨氣和不解更濃了。
這樣的場景，在訓練場的每一個角落上演。這些桀骜不馴的草原漢子，平生第一次知道，打仗原來不是一窩蜂的沖上去砍人。他們要學着站隊，學着聽口令，學着和身邊的人保持一緻。
痛苦，屈辱，還有對未來的迷茫，像烏雲一樣籠罩在每個降兵的心頭。
高台上，薩爾娜看着下方亂糟糟的景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她走到阿史那·雲身邊，甕聲甕氣的開口：“汗王，這群廢物根本練不出來。不如讓我帶人下去，先殺幾個刺頭，保證他們比綿羊還乖。”
阿史那·雲的目光沒有離開下方的軍陣，隻是平淡的說道：“一支軍隊的軍魂，不是靠殺戮就能鑄就的。讓他們去怨，去恨，當他們發現隻有手中的刀和身邊的同伴才能讓他們活下去時，軍魂自然就有了。”
時間就在這種混亂而壓抑的氛圍中一點點流逝。
日複一日的枯燥訓練，讓降兵們的怨氣積累到了頂點，但同樣，他們的身體也開始記住了那些簡單的動作。原本歪歪扭扭的方陣，漸漸有了些許輪廓。
直到這一天，山谷裏傳來了震天的打鐵聲。
鐵匠哈丹帶着他手下的工匠，用十幾輛大車，拉着一批嶄新的武器來到了訓練場。
當蓋在車上的油布被揭開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陽光下，那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寒光。
整整兩百把陌刀，靜靜地躺在車上。修長的刀身，筆直的刀刃，刀鋒在陽光下閃爍着冰冷的銀芒，仿佛能割裂人的視線。
那不是他們手裏沉重又笨拙的木棍，而是真正的，能收割生命的兇器。
“第一批陌刀，裝備重甲衛隊！”
随着一聲令下，那兩百名一直獨立訓練的重甲士兵，邁着沉重的步伐走了過來。他們列成兩隊，依次從車上取下屬于自己的武器。
當冰冷的鋼鐵握在手中時，每一個重甲士兵的身體都微微一震。
他們能感受到這把武器中蘊含的恐怖力量。
“重甲衛隊，舉刀！”
“唰！”
兩百把陌刀同時舉起，整齊劃一，刀鋒直指天空，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鋼鐵森林。那股無形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訓練場。
剛剛還在抱怨的降兵們，此刻全都閉上了嘴，呆呆地看着這一幕，喉嚨發幹。
他們終于明白，自己手裏那可笑的木棍，到底是爲了什麽而練。
……
就在蒼狼部落熱火朝天，實力飛速膨脹的時候，數百裏之外的突厥王庭，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颉利可汗的牙帳内，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一個風塵仆仆的信使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牙帳的主位上，颉利可汗一把抓起身邊的金杯，狠狠砸在地上。金杯翻滾着，酒水灑了一地。他那張因爲縱欲而略顯浮腫的臉，此刻因爲憤怒而扭曲，雙眼赤紅，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回……回大汗，”信使的聲音帶着哭腔，“突利……突利小可汗他……他全軍覆沒了。黑山、白馬幾個部落，全……全都投降了那個阿史那·雲。”
“廢物！一群廢物！”颉利可汗咆哮着，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矮桌，上面的瓜果點心滾了一地。
牙帳内的部落将領們一個個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颉利可汗在帳内來回踱步，胸口劇烈的起伏着。
阿史那·雲！
這個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了他的心裏。
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雜種，一個被他流放的廢物，竟然敢殺了他的侄子，吞并他的部族！
這不是簡單的仇殺，這是挑釁！是對他東突厥大汗之位的公然挑釁！
“來人！”颉利可汗猛地停下腳步，對着帳外嘶吼。
“傳我的命令！召集所有部落的首領，來王庭見我！告訴他們，帶上自己部落所有的戰士，所有的！”
他的聲音因爲極度的憤怒而變得尖利。
“我要讓那個叫阿史那·雲的雜種知道，草原上誰才是真正的主人！我要親手擰下他的腦袋，把他的蒼狼谷燒成一片白地！”
“大汗息怒！”一名年長的将領小心翼翼的開口，“那阿史那·雲能擊敗突利，恐怕有些實力，我們是否……”
“閉嘴！”颉利可汗猛地回頭，惡狠狠的瞪着他，“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嗎？還是說，你也想去投靠那個雜種？”
那名将領吓得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屬下不敢！屬下對大汗忠心耿耿！”
颉利可汗冷哼一聲，不再理他，目光掃過帳内所有的将領，聲音冰冷如鐵。
“我要集結二十萬大軍！我要碾碎他！我要讓整個草原都知道，背叛我的下場！”
随着他的一聲令下，整個突厥王庭像一台生鏽的戰争機器，開始隆隆作響。無數的信使騎着快馬，奔向草原的四面八方。一道道征召的命令，被送往大大小小的部落。
一場席卷整個草原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這一切，遠在蒼狼谷的阿史那·雲，還一無所知。
他正站在山坡上，滿意的看着初具規模的軍陣。陌刀裝備帶來的士氣提升是顯而易見的，就連那些降兵的臉上，也少了幾分怨氣，多了幾分敬畏。
部落的糧倉堆得滿滿當當，都是從突利那裏繳獲來的，足夠部落所有人吃上一年。
阿史那·雲的心情很不錯。
他忽然想起了康默然。也不知道回去了沒有。
阿史那·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
他能給康默然看到的火器圖紙，當然是假的。那份圖紙被他巧妙的修改過幾個關鍵的尺寸和配比。如果大唐的工匠真的照着那份圖紙去造，造出來的火槍唯一的用處，大概就是在發射時，給使用者來一個大大的驚喜。
炸膛，那場面一定很美。
不過，他也隻是惡趣味一下。畢竟再過大半年，李淵就要退位當太上皇了，真正掌權的是現在的秦王李世民。
跟一個快要退休的老頭子，也沒什麽好計較的。
阿史那·雲收回思緒，目光望向遙遠的南方，眼神變得深邃。
真正的對手，是那些在長安城裏的。
至于北邊……他甚至沒朝那個方向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