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北岸的風,帶着一股腥味。
李世民還站在原地,身後跟着那幾個被吓得面無人色的大臣。這位大唐的年輕皇帝,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像是一杆折不斷的槍。
阿史那·雲勒轉馬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兩人的視線再次撞在了一起。
這一次,沒有殺氣。
隻有一種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那是獵人看着獵物,或者是狼看着另一頭狼的眼神。
阿史那·雲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擡起手中的馬鞭,遙遙指了指李世民,然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很嚣張。
也很真實。
李世民愣了一下,随即臉上綻開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從容,他甚至擡起手,對着阿史那·雲拱了拱手。
就像是在送别一位老友。
“有點意思。”
阿史那·雲收回目光,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知道,李世民那個笑是在告訴他:這筆賬,朕記下了,咱們來日方長。
“走!”
阿史那·雲不再廢話,猛地一夾馬腹。
黑色的戰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帶着滾滾煙塵,向北疾馳而去。
……
官道上。
大軍延綿數裏。
搶來的金銀珠寶裝滿了一輛輛大車,沉重的車輪在土路上壓出深深的溝壑。部落戰士們騎在馬上,一個個臉上都挂着滿足的油光,嘴裏哼着不知名的草原調子。
但這支隊伍的中間,卻有一群顯得格格不入的人。
那三千名從長安要來的技術人員。
他們穿着并不适合長途跋涉的布衣或綢衫,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滿是塵土的官道上。不少人細皮嫩肉,哪裏吃過這種苦,沒走幾裏路,就已經氣喘籲籲,臉色慘白。
“啪!”
一聲脆響。
一個年老的工匠腳下一軟,摔倒在路邊的水坑裏。旁邊的突厥士兵不僅沒扶,反而獰笑着揮起馬鞭,狠狠抽了下去。
“起來!别裝死!”
老工匠慘叫一聲,背上的衣服瞬間裂開,滲出血痕。
周圍的讀書人和醫生吓得尖叫起來,擠作一團,像一群驚弓之鳥。
那名突厥士兵似乎覺得很有趣,揚起鞭子正要抽第二下。
“砰!”
一聲悶響。
那名士兵整個人像是被巨錘砸中,直接從馬上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阿史那·雲騎着馬,收回踹出去的腳,臉色陰沉。
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汗……”
那名士兵捂着胸口,驚恐地看着自己的首領。
“我說過什麽?”
阿史那·雲的聲音很冷,像冰碴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朵。
“這些人,是我的寶貝。”
他指着那些瑟瑟發抖的工匠和書生。
“他們腦子裏的東西,比這一車車的金子還值錢。你把他抽死了,誰給我造槍?誰給我煉鐵?”
阿史那·雲俯下身,盯着那個士兵。
“再讓我看到誰動他們一根手指頭,我就把他的手剁下來喂狗。”
士兵吓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
阿史那·雲沒再理他,轉頭看向那些狼狽不堪的人才。
這不行。
這才走了不到十裏,要是這麽走回草原,這三千人起碼得死一半。
那是巨大的浪費。
“薩爾娜!”
阿史那·雲喊了一聲。
“在。”
薩爾娜策馬趕來,馬背上的彎刀随着颠簸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看了一眼那些趴在地上的漢人,眉頭皺了皺。
“汗,這群兩腳羊太弱了,拖慢了行軍速度。”
“嫌慢?”
阿史那·雲指了指這群人,“那就給他們找點腿。”
“去。”
他指了指官道兩旁隐約可見的村落和遠處的集鎮輪廓。
“去周圍轉轉。找那些大戶人家,借點馬車,借點牲口。”
說到借字時,阿史那·雲加重了語氣,臉上露出一絲那種标志性的、土匪式的笑容。
“記住了,要那種帶棚子的。别把我的寶貝們曬壞了。”
薩爾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眼裏的兇光一閃而過。
“懂了。”
她轉過身,把手指放進嘴裏。
籲——!
一聲尖銳的口哨聲響起。
隊伍側翼,一隊拐子馬騎兵立刻有了反應。
“第一隊,跟我走!”
薩爾娜沒有廢話,雙腿一夾馬腹,帶着五十騎拐子馬,像一陣黑色的旋風,直接沖出了官道,朝着最近的一個集鎮撲去。
……
高陵縣外,趙家集。
這裏離渭水不遠,原本還算富庶。
但此刻,甯靜被馬蹄聲粉碎。
“突厥人!突厥人來了!”
凄厲的喊叫聲剛響起,就被急促的馬蹄聲淹沒。
薩爾娜一馬當先,直接撞開了集鎮那脆弱的木栅欄。
“隻搶車馬!”
她大吼一聲,手中的彎刀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敢攔着的,殺!”
五十名拐子馬騎兵瞬間散開,熟練地沖向那些看起來最氣派的院落。他們是天生的強盜,這種事幹得比呼吸還順暢。
嘭!
趙财主家的大門被一腳踹開。
幾個護院家丁剛舉起哨棒,就被幾支利箭釘死在牆上。
薩爾娜騎着馬直接沖進院子,戰馬的鐵蹄踩碎了地上的青磚。
“車呢?”
她居高臨下,用生硬的漢話問那個吓癱在地上的管家。
管家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後院。
“牽走。”
薩爾娜一揮手。
幾個突厥士兵跳下馬,沖進後院。不一會兒,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被拉了出來,連帶着棚裏的幾匹騾子和健馬也被一并牽走。
整個趙家集雞飛狗跳。
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但薩爾娜沒興趣殺人。她今天的任務是借車。
不到半個時辰。
薩爾娜帶着長長的一串車隊回來了。
除了幾十輛大車,還有上百匹騾馬驢子。有的車轅上還濺着血,顯然原來的主人不太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