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惠州府蘭香巷子裏搬進來的人家奇怪的很,當家的竟然是個年輕女子,一院子的男男女女竟也沒個長輩,看他們穿着打扮也不像是什麽富貴人家的少爺小姐來遊玩的,倒像是鄉下小地方出來的。
“是做香粉香膏買賣的吧,我上回還見那個闆着張臉的小子挑了兩筐子花進去呢。”
佝偻着背坐在門檻邊納鞋底的婆子翻了個白眼,“就那個闆着臉跟門神一樣的小子?我孫子不過是那石頭丢他玩鬧,他竟把我孫子給吓哭了呢!”
戴綠花的窦娘子哧哧一笑,“就你那孫子都多大的人了還整日裏招貓逗狗的,人家可是有不少女眷在,我還瞧見兩個小姑娘呢,讓你孫子收斂着點,别拿人家外地來的不當人看。”
“我孫子好着呢!那些外地來的賠錢貨我孫子才看不上呢!”
窦娘子心想就你那貓狗都嫌的孫子,整條巷子裏都沒孩子願意跟他玩,更别說小姑娘了,不騙鄉下外地的賠錢貨怕是得打一輩子光棍。
“那當家的姑娘樣貌可不一般,怕是連湯家那個小狐狸精都比不上!”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這聲音不小,湯家離地又近,沒一會就有摔了什麽東西的聲音傳出來,讓綠花娘子一陣舒爽。
讓你仗着漂亮就瞧不起人,勾了巷子裏多少人,連她相公都……
窦娘子一會兒想着要去跟新來的那姑娘結交,一會兒又怕那姑娘又是個狐狸精,還是再看看好了,一轉頭就見方家的娘子磕着瓜子向隔壁院子裏張望,恨不得能看出些什麽,可惜院牆太高,什麽都看不見。
“就這麽幾個小子姑娘也想來做買賣,笑死個人,懂什麽是做買賣嗎?怕不是拿了家裏的銀子出來胡鬧吧。”
“你是怕人搶了你生意吧,我可是聞見了香味,比你家賣的香膏香多了。”
方家娘子不幹了,“我們家可是做了幾十年香膏了,十裏八鄉誰不喜歡用我們家的,就這家也配跟我做的香膏比?這些個小丫頭能懂什麽,竟還洗花……”
方娘子一下子住了嘴,這可不能說,香膏方子可是機密。
而窦娘子目光灼灼,“洗花是什麽意思?你繼續說呀。”
“我就知道你是個不老實的,我不跟你說了!”
窦娘子哼了聲,“我上次塗了你家的香膏不過一兩個時辰味兒就散了,害我被娘家嫂子嘲笑一通,當誰稀罕!”
她轉身也走了,巷子裏一下安靜了下來,沒一會兒進的院子打開了門,裏面出來個穿着桃粉色菱紗裙的姑娘,頭上也沒用首飾,反而簪着兩朵海棠,襯得人愈發嬌豔。
身邊跟着個笑嘻嘻年輕男人,看着不像是夫婿。
“這位姑娘是新搬來的?這屋子自從前頭的秀才搬回了鎮裏就空置了下來,已經許久沒有人住了。”對門的娘子看着爽利,直言不諱:“要是你家裏有讀書人這地風水可不好。”
“家中做些小買賣,也隻是認得幾個字,倒算不上讀書人,我姓周在家中行二,不知娘子如何稱呼?”
“我夫家姓魯,街坊都叫我魯娘子,我家是賣點心的,這附近的人戶都愛吃我家做的點心,姑娘是外地來的,怕是沒吃過我們惠州府的點心,若是想吃就來我家買。”
“魯娘子好。”周月橋客氣一禮,對她推銷自己的行爲倒是沒什麽厭惡的,“我初來乍到倒真沒嘗過惠州府的點心,那就麻煩魯娘子準備幾樣送來,也好讓我弟妹們也嘗嘗。”
魯娘子笑得更熱情了,“好說好說,我現在就去拿,日後有什麽事就來找我,這附近就沒我不知道的。”
“那就多謝娘子了,我趕着帶弟弟出門,還請娘子照顧我弟妹一二。”
“你放心。”魯娘子美滋滋回了原裏,想着要裝什麽點心好,鮮花餅得裝幾個,豌豆黃也好吃,再加個桃花酥,周家看着人多得多拿些才行。
“二姐,沒有車我們隻能走着去了。”
“也不遠,走走就當消食吧。”
連着幾日舟車勞頓,周小滿跟周大河還暈了船,這會兒還在屋裏躺着呢。
齊春紅倒是活力十足,一大早迫不及待就開工了,跟鄒雲娘周大妮幾個一大早就在洗花曬花,把周大滿這兩日買回來的都收拾妥當了,周月橋想着幹脆跟周大滿去趟花市瞧瞧。
一路上見不少人都挑着擔子,走路都是香風陣陣。
這頭她正看着呢,忽然聽見遠處一陣喧嘩,人群都圍了起來,還有人在起着哄,也不知發生了什麽。
有熱鬧可看,這下周月橋也按捺不住那顆蠢蠢欲動的心,鑽進人群裏,周大滿連忙跟在後面跑,怕一個錯眼人就丢了。
人群裏一個穿着粗布麻衣的瘦弱女子正跪在地上抓着個男子的衣角,哭的梨花帶雨,口中嗚咽着喊“公子”。
被叫公子的男子身姿挺拔眉目出塵,本該是清冷貴公子的模樣,但此刻面上卻是有些難堪,想甩脫她卻被纏得緊,一時竟掙脫不得。
“公子你是我的恩人,雖然我身無長物無,但哪怕當牛做馬也要還這恩情的,就讓我跟着伺候你吧!”
“姑娘你先起來說話。”男子蹙着眉被這樣當街糾纏實在難看,聲音裏都透着無奈:“我治病救人隻爲本心,再說你父親重病難消我無力回天,并無恩人一說。”
“我爹雖然走了但公子不嫌棄我家貧,不收診金爲我爹醫治就是大恩大德,我爹死前吩咐我要報答公子的,小女子不求别的,您把我當丫鬟奴仆就好。”
男子一使勁好不容易拽回自己的衣角快速後退了幾步,“不用了,我隻是個大夫,并非什麽少爺公子的,也不需要奴仆婢女,此行辛苦,非弱女子所能承受,姑娘還是不要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但那女子并不死心,哭哭啼啼,“我不怕辛苦的,隻求能伺候公子左右以報大恩。”
路人議論紛紛,多是看熱鬧,有人不忍心紛紛開口相勸,男子瞧着也不是個善與人辯駁的,被衆人你一言我一語架上了火堆。
那女子見有人說和愈加起勁,膝行幾步竟要去拉他的手,“哪怕是當牛做馬也好,這樣我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公子你就收下我吧!”
男子臉色一變快速甩開,像是沾上了什麽髒東西似的,“請姑娘自重!”
“公子、公子我隻是……”
“隻是什麽?”人群中忽地有聲音傳來,桃粉色衣裙的女子神色平靜眼裏卻帶着冷冽,“隻是想借報恩之名與公子紅袖添香夜半私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