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平平穩穩,轉眼便到了1950年的1月5号。這一天對南鑼鼓巷供銷社的職工們來說,是個惦記了許久的重要日子,開業以來的第一次關饷。
供銷社自去年十月下旬開張,生意紅火,進賬不少。但草創之初,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進貨、添置家夥什,樣樣都得從收入裏出。經理趙華早在開業滿月後便找大夥兒商量過,賬上的錢得先緊着社裏的發展用,頭兩個月的工資,大家若沒有急用,能否先緩一緩?
若誰家裏實在等米下鍋,可以提前預支些生活費。大家每天都是看着供銷社生意紅火,因此都看好合作社長遠的發展,自然沒有二話。于是,這發薪的日子便一路推到了今天。
清晨,陳禾照舊在“供銷社肉鋪”裏忙活。肉案前擠着早起買菜的街坊,手起刀落,割肉、過秤、收錢,利索周到的勁兒半分沒減。早高峰的人流剛剛稀疏了些,供銷社經理趙華快步從供銷社大門走了出來,徑直走到肉鋪前。
“陳師傅,”趙華臉上帶着慣常的笑容:“今天忙完了,先别急着回家。我通知了幾位理事,有件要緊事,得咱們理事會碰頭議一議。”
陳禾正低着頭,用厚實的刮刀清理着肉案邊角些許凝結的油脂血漬,聞言擡起頭:“哦,趙經理,我知道了。”
趙華點點頭,也沒多話,通知到了便轉身回了供銷社裏頭。肉鋪前又來了兩位熟客,陳禾便按下心思,專心應付起眼前的買賣。鋪子裏的三扇豬肉,依舊在臨近十點鍾的時候賣了個幹淨,與往日并無不同。
送走最後一位顧客,陳禾開始每日雷打不動的收尾工作。先用清水,将肉案裏裏外外、邊邊角角沖刷得泛出木料原本的淺黃底色。接着是門口青磚墁的地面,殘留的血水油漬被沖刷幹淨。臘月天寒,若不及時清理,結了冰可就滑膩礙事了。
做完這些,才從櫃台下取出磨刀石。蘸了清水,不緊不慢地打磨起那幾把用了多年的刀具。殺豬刀、剔骨刀、切肉刀……刀刃與磨石摩擦,發出規律而沉穩的“嚓嚓”聲。磨得極爲仔細,指腹不時輕觸刃口,感受着那逐漸變得鋒銳的刀刃。
磨好的刀具被仔細擦幹,一一收入刀架和刀具箱,這才取下圍裙挂好,拿出鎖頭。提着刀具箱,走到鋪子門口停着的一輛嶄新的三輪車旁,這輛車已不是陳禾自家那輛舊車了,是供銷社前幾日置辦的,專給他每日運送豬肉和下水。
他把刀具箱放進車鬥,車鬥裏早已放着兩個刷洗得幹幹淨淨的裝下水的木桶,和一個盛豬血的搪瓷盆。
東西歸置好,轉身推開旁邊供銷社的木門。
供銷社大廳裏,早晨搶購“土洞子”鮮菜的熱潮也已過去。靠牆的幾排菜架子上,隻剩零落兩三把青翠的韭菜,其餘各式水靈靈的蘿蔔、芹菜、菠菜、香菜,早已被搶購一空。
坐在櫃台後頭歇息的秦淮茹,一眼瞧見陳禾進來,臉上立刻漾開笑意,起身從櫃台後面繞了出來。“哥,”她走到近前,聲音溫軟,“你不是說工資讓我替你領了就成嗎?怎麽自己過來啦?”
陳禾伸手,很自然地扶住她的胳膊,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色,才道:“趙經理找常任理事開會。”他接着問,“上午累不累?人多,擠着沒有?”
秦淮茹甜甜一笑,搖搖頭:“不累,哥,我挺好的。趙經理和瑞華嫂子都顧着我呢,重活兒一點沒讓我沾。”
陳禾這才放心,點點頭:“那就好。抽空記得多喝點熱水。中午我回去炖排骨,給你補補。”
“嗯!”秦淮茹應着,眼裏滿是甜蜜。說了兩句話,陳禾将今天的收入拿到會計室入賬。
不多時,供銷社的門又被推開,錢滿倉、吳兵,還有那位做面館生意的劉某,三位常任理事前後腳走了進來。
供銷社後院廂房的會議室裏,四方桌旁已經坐了幾個人。經理趙華和會計王剛坐在上首,旁邊是理事楊瑞華、陳禾、錢滿倉、吳兵、劉某依次落座。除了趙華和王剛這兩位總社派來的幹部,在座的便是社員大會上選出來的五位常任理事了。王剛面前攤開一個筆記本,手裏捏着鋼筆,準備記錄。
見人到齊,趙華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今天臨時把幾位理事請來,是有兩件緊要事情,需要咱們理事會拿個章程。”他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正認真準備記錄的王剛身上,略一點頭,便接着說道,“這第一件,是關于咱們和秦家村那邊,‘土洞子’蔬菜合作的事。”
他頓了頓,翻開自己手邊的一個小本子,看了看上面的數字:“咱們社裏試銷了這幾天,心裏大概有個數了。韭菜、水蘿蔔、芹菜、菠菜、香菜這幾樣,眼下每天攏共能賣出五百斤上下,而且看樣子,街坊們還嫌不夠。
我的想法是,趁熱打鐵,和秦家村簽個長期供貨的合同,把供貨渠道穩下來。價錢、品質、每日送貨的量,都白紙黑字定明白,對咱們、對村裏,都有個保障。”
他擡起頭,目光在幾位理事臉上掃過:“另外,我聽村裏說,他們往後還打算種黃瓜、茄子這些夏天的菜,用‘土洞子’的法子,能比尋常地裏早上市個把月。
這也是個機會。我的意思是,咱們可以提前跟村裏定個合作意向,等他們的菜下來了,優先供給咱們。這事兒,幾位理事看看,有沒有什麽不同的意見?”
桌邊的幾人互相看了看,片刻幾人都陸續搖了搖頭。
“沒有。”
趙華見大家意見一緻,臉上露出笑容,拿起筆在本子上那條事項後面打了個勾。“好,那這事兒就算議定了,回頭我讓王會計拟個合同草稿,再請各位過目。”他合上本子,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神色卻比方才略微鄭重了些,“下面是第二件事。這事兒,是街公所石青山主任找我談的。”
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街公所那邊,詢問咱們供銷社,能不能接收安排一位女同志過來工作。”
他話音剛落,心直口快的吳兵就忍不住插話:“趙經理,這女同志……是哪個領導家的親戚?”他眉頭微蹙,顯然有些顧慮。
“吳兵同志,”趙華連忙擺手,神色認真,“咱們供銷社是社員大會選出的理事會當家,獨立經營。就算是領導,也不會往咱們這兒塞親戚。這點原則,街公所石主任比咱們更清楚。”
他吸了口氣,語氣放緩:“這位女同志的情況……有些特殊。有一批舊社會受過不少迫害,家裏也沒什麽親人的婦女。經過政府教育改造,如今已經能夠自食其力,因此任務就下放到了街道,要求給她們安排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