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秋走出地牢時,夕陽已經西沉。天邊殘留着一抹暗紅的霞光,像幹涸的血迹。她站在枯井邊,低頭看着掌心——被幽冥骨片劃破的傷口還在滲血,鮮血順着掌紋流淌,滴在井沿的青苔上。遠處傳來晚鍾的聲響,沉悶而悠長,在暮色中回蕩。她握緊拳頭,鮮血從指縫間擠出。該知道的,都知道了。該記住的,必須記住。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那裏,還有最後一步要做——把所有的碎片,拼成完整的圖案。
房間在聯盟總部東側,推開木門,一股淡淡的草藥氣息撲面而來。
這是她的靜室,也是書房。三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醫書、古籍、卷宗。第四面牆開着一扇窗,窗外是庭院,幾株梅樹在暮色中投下稀疏的影子。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木桌,桌上擺着筆墨紙硯,還有一盞青銅油燈。
葉秋關上門。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聽見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聽見窗外風吹過梅樹枝葉的沙沙聲。她走到桌邊,點燃油燈。昏黃的光亮在房間裏鋪開,照亮了桌上的物件。
她開始整理。
先從懷裏取出幽冥骨片,放在桌子中央。骨片在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那股陰寒之氣在安靜的房間裏更加明顯,像無形的觸須,在空氣中緩慢蔓延。葉秋沒有理會,轉身從書架最上層的暗格裏,取出一個木匣。
木匣打開,裏面是幾封密信。
第一封,是葉忠留下的那封信——二十一年前,葉家滅門前夜,葉忠在密室中寫下的最後遺言。紙張已經泛黃,墨迹有些模糊,但那些字句,葉秋早已刻在心裏:“今夜恐有變故,若我遭遇不測,必是蘇然所爲。此人狼子野心,觊觎葉家傳承已久……”
她将信紙展開,放在幽冥骨片左側。
第二封,是從北境使者身上搜出的密信——星辰閣截獲,莫離送來的情報。信上用的是北境文字,但葉秋前世學過,能看懂大意:“醫仙閣蘇然已取到‘那件東西’,三日後于黑風嶺交接。事成之後,北境将助其穩固閣主之位,并引薦黑暗教廷……”
她将這張紙放在幽冥骨片右側。
第三封,是玄風長老送來的密信——用特殊藥水書寫,隻有在燭火烘烤下才會顯現字迹。葉秋拿起油燈,将信紙在火焰上方緩緩移動。褐色的字迹逐漸浮現:“老夫查遍閣中古籍,确認葉家世代守護之物,名爲‘幽冥玉匣’。此乃上古鬼道至寶,内藏‘彼岸經’殘卷。蘇然得之,必與北境及黑暗教廷交易……”
她将這張紙放在最上方。
然後是供詞記錄。
柳姨娘的口供,她剛才在地牢裏已經背下,但還是要寫下來。葉秋鋪開一張白紙,研墨,提筆。墨汁在硯台裏緩緩旋轉,散發出松煙特有的焦香。她蘸墨,落筆。
“柳氏,葉家妾室,二十一年前被蘇然收買爲内應……”
筆尖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個字,都像刀刻。她寫下柳姨娘如何被蘇然找到,如何被錢财誘惑,如何在滅門當夜打開後門,如何親眼看見蘇然從父親密室取出古樸玉盒,如何事後拿到封口費,如何被威脅閉嘴……
寫到最後,她的手腕有些發顫。
不是累,是憤怒。
那種憤怒,像岩漿在胸腔裏翻滾,燒得五髒六腑都在疼。但她強迫自己繼續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寫完柳姨娘的供詞,她放下筆,将紙張放在幽冥骨片下方。
接下來,是北境使者的審訊記錄。
那是在清風寨的地牢裏,鐵虎親自審的。葉秋雖然沒有在場,但鐵虎事後将供詞一字不差地轉述給她。她鋪開第二張紙,再次提筆。
“北境蒼狼部使者,名阿古達。供認受部族首領之命,與醫仙閣蘇然聯絡。交接地點在黑風嶺,時間在葉家滅門後第三日。交接物品爲一古樸玉盒,内藏之物不詳,但蘇然稱其爲‘開啓彼岸之鑰’……”
她寫下阿古達的描述——蘇然當時的狀态,那種志得意滿,那種野心勃勃。寫下北境得到玉盒後,如何按照約定,在江湖上散布謠言,诋毀葉家,爲蘇然上位鋪路。寫下黑暗教廷如何通過北境牽線,與蘇然建立聯系……
筆尖劃過紙張,墨迹深深。
房間裏越來越安靜,油燈的光亮在牆上投下她的影子,影子随着她的動作微微晃動。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夜色像濃墨,浸透了庭院。偶爾有風吹過,梅樹枝葉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低語,像歎息。
葉秋寫完最後一句,放下筆。
她看着桌上鋪開的證據——密信、骨片、供詞,像一副殘缺的拼圖,散落在燈光下。現在,該把它們拼起來了。
她閉上眼睛。
腦海中,時間開始倒流。
回到二十一年前,那個雨夜。
***
那天的雨很大。
葉秋記得,她從醫仙閣回來時,天已經黑了。馬車在泥濘的路上颠簸,車簾外是瓢潑大雨,雨點砸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她懷裏抱着幾本剛借來的醫書,心裏還在想着明天要給父親看的藥方。
馬車停在葉府門前。
門房老張撐傘來接她,傘面在雨中搖晃,雨水順着傘骨流下來,在地上濺起水花。她提着裙擺跳下馬車,醫書用油紙包着,緊緊抱在懷裏。
“小姐回來了。”老張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
“父親呢?”
“老爺在書房,說等小姐回來一起用晚膳。”
她點點頭,快步走進府門。
穿過前院時,她看見柳姨娘站在廊下,手裏端着一碗湯藥。柳姨娘看見她,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僵硬,眼神飄忽不定。
“秋兒回來了。”柳姨娘說,“雨這麽大,快進屋換身衣服。”
“謝謝姨娘。”葉秋應了一聲,沒有多想。
現在想來,那個笑容,那種眼神,都是破綻。
可她當時太天真,太信任這個從小看着她長大的姨娘。她怎麽會想到,這個笑容滿面的女人,已經打開了後門的門闩,放進了死神。
葉秋睜開眼睛。
桌上的油燈,燈芯燒得有些長了,火焰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她拿起剪刀,剪掉一截燈芯。火焰穩定下來,光亮重新變得清晰。
她繼續拼。
玄風長老的懷疑——蘇然在葉家滅門前三個月,突然開始頻繁查閱閣中鬼道古籍,尤其關注“幽冥玉匣”的記載。當時玄風長老就覺得奇怪,但蘇然以“研究古醫術”爲由搪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