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寫一篇文章,一篇足以驚動整個大亓國文壇的文章。這篇文章,既要讓身居高位者注意到他們,也要将所有人的視線,再次拉回那樁諱莫如深的鹽政貪腐案上。
月光透過窗棂,灑在書桌上,照亮了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影。筆尖在宣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墨汁暈染開,一行行犀利深刻的文字,躍然紙上。
一篇名爲《鹽政論》的文章,漸漸成型。
文章中,傅言卿以犀利的筆觸,層層剖析了當前鹽政的積弊,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鹽稅貪腐對國計民生的危害,更是言辭懇切地提出了一系列切中要害的鹽政改革建議。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時弊,字裏行間,滿是少年人的銳氣與擔當。
這篇文章,既是爲了引起亓靖川的注意,也是爲了試探魏庸的反應。
他相信,這篇文章一出,必定會在朝堂之上,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而這場風波,将是他扳倒魏庸的第一步。
傅言卿放下筆,看着紙上墨迹未幹的文章,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
魏庸,準備好接招了嗎?
夜色如墨,浸染着大亓國都城的每一寸角落。
與傅言卿院中甯靜的月色不同,丞相府深處的書房裏,燭火通明,卻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
魏庸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着桌案上那封輾轉送來的密信,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周身的戾氣幾乎要溢出來。
“廢物!一群廢物!”
一聲怒罵劃破寂靜,他擡手便将手邊的青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聲脆響,茶杯碎裂,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碎裂的瓷片更是劃破了侍立一旁小厮的手背。鮮血順着指尖滴落,染紅了青石闆,那小厮卻連大氣都不敢喘,隻是死死低着頭,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
信上的内容不多,不過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剜着他的心肺——江南鹽運使李坤貪墨巨款之事,不知被何人暗中捅了出來,如今禦史台的彈劾折子,怕是已經在送往禦前的路上了。
“查!給我去查!”魏庸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矮桌,聲音裏帶着壓抑到極緻的暴怒,“給我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敢動我的人,活膩歪了不成!”
他頓了頓,眼神狠戾如豺狼,語氣陰恻恻的:“李坤那邊,讓他立刻給我閉嘴!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家人!必要的時候……”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侍立在側的管家連忙躬身,額頭抵着地面,聲音顫抖:“老奴……老奴這就去辦。”說罷,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魏庸煩躁地在書房裏踱着步,眉頭緊鎖,臉色鐵青。
近來怪事頻發,先是各地鹽運使的賬目莫名出現纰漏,接着便是一些無關痛癢的貪腐小事被接連曝光。雖然都被他動用關系壓了下去,卻總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暗處死死盯着他的一舉一動,讓他如芒在背,寝食難安。
到底是誰?
是朝中那些看不慣他的老東西?還是江湖上的那些跳梁小醜?
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紋,心頭那股違和感愈發濃重——江南鹽運使落馬、禦史台彈劾折子精準遞呈禦前,樁樁件件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着走,可翻遍了所有線索,卻連半分痕迹都抓不住。這種被人蒙在鼓裏的無力感,像藤蔓般纏上四肢百骸,讓他呼吸都帶着幾分焦灼的滞澀。
魏庸的眼神愈發陰鸷,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不管是誰,敢擋他的路,都得死!
而此刻,城南濟世堂的後院,青石闆鋪就的地面上落着幾片枯黃的銀杏葉,石桌旁的少年正垂眸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玉棋子。棋子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觸手生涼,正是當年父親親手打磨給他的物件。
暗一的身影如同一道墨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立在三步開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少主,江南鹽運使李坤的事已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禦史台的折子昨夜就遞到了禦前,皇上龍顔大怒,連夜下旨讓三司聯合徹查。魏庸雖在朝堂上壓了大半風聲,還暗中派人銷毀證據,可李坤貪墨的賬冊我們早已送到禦史台,鐵證如山,他就是有通天本事,也保不住李坤這條狗命了。”
傅言卿修長的手指輕輕撚轉着玉棋子,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帶着幾分冷冽的快意。
李坤,魏庸安插在江南鹽場的斂财工具,更是當年那場截殺的主謀之一。他至今還記得,父親和爹爹的靈柩被運回時,棺木上的血迹浸透了白布,在冬日的寒風裏凍成了暗紅色的冰碴。這第一步棋,斬的是魏庸的左膀右臂,斷的是他源源不斷的财路,更是要将這遲到了五年的清算,親手送到雙親的靈前。
“做得好。”傅言卿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院中的甯靜,“接下來,把淮州鹽運使張茂的賬冊,也‘不小心’洩露出去。記住,要借漕幫的手,做得幹淨些,别讓人查到濟世堂的頭上。”
“屬下明白。”暗一點頭,身形紋絲不動,“漕幫欠我們的人情,正好用來收尾。”
打草驚蛇,這是傅言卿籌謀了五年的計策。他要一步一步蠶食魏庸的黨羽,讓那些依附在魏庸身上的蛀蟲,一個個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要讓魏庸疲于奔命,忙着救火,忙着遮掩,忙着鏟除異己,直到他焦頭爛額、衆叛親離之際,再将那份足以定他謀逆死罪的密诏抛出來,一擊緻命。
“對了,”傅言卿忽然擡眼,墨色的眸子深不見底,“魏庸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魏庸今早已經派了心腹去查消息來源,還讓管家連夜帶了話給李坤,隻說了兩個字——閉嘴。”暗一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按魏庸的性子,這是要殺人滅口了。”
傅言卿聞言,冷笑一聲,指尖的玉棋子被他輕輕放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晚了。李坤的妻兒老小,三日前就被我們轉移到了漠北的莊子裏,他就算想滅口,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頓了頓,補充道,“派人盯着天牢,别讓魏庸的人鑽了空子。”
“是。”暗一躬身應下,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院牆的陰影裏,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傅言卿獨自坐在石桌旁,擡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月色皎潔,和父親靈柩回來的那一日一模一樣。
爹爹,父親,你們看到了嗎?那些害了你們的人,很快就要爲他們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