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平穩流逝,銀十字軍的定期複查記錄上,西瑟斯的各項生命指标逐漸趨于穩定。
那場可怕的意外似乎正被逐漸撫平,至少表面如此。
托雷基亞那密不透風的守護依舊,但緊繃的神經似乎随着西瑟斯一日日好轉的氣色而略微放松了些許。
曼從地球歸來,風塵仆仆,還帶着異星的塵埃。
他回到光之國處理的第一個私人事務,便是前來探望西瑟斯。
托雷基亞打開門,看到是曼,眼神微微閃動,側身讓他進來。
對于這位銀族,他表現出比對其他兄弟稍多的容忍,因爲西瑟斯在家最常有的便是與曼跨星際聊天——又或許是因爲曼的博學和冷靜更接近他自己的波長。
“曼。”
西瑟斯正坐在客廳的軟墊上翻閱着一本厚重的星圖,聞聲擡起頭,露出一個笑容。
他的氣色看起來确實好了很多,乳白色的眼燈清澈明亮,隻是身形依舊清瘦,顯得有些單薄。
曼微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将從地球帶回的一些特色小禮物——幾枚紋理奇特的石頭和一盒據說是地球中國特有的清茶——放在桌上。
他仔細打量着西瑟斯,眼神溫和而關切:“看起來恢複得不錯,西瑟斯,感覺怎麽樣?”
“很好。”西瑟斯放下星圖:“地球有趣嗎?”
“很有趣,是一個充滿生命力和矛盾的星球。”曼簡單地回答,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西瑟斯身上,帶着學者特有的細緻觀察力。
看了片刻,他微微偏頭,似乎有些疑惑,用一種不太确定的、閑聊般的語氣溫和地說道:“不過……西瑟斯,你是不是……沒怎麽長高?”
沒……長高?
話一出口,客廳裏的空氣似乎凝滞了一瞬。
托雷基亞原本正在倒能量液的動作頓住。
西瑟斯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向曼,眨了眨眼:“……有嗎?”
曼連忙溫和地補充道:“可能是我記錯了,或者是你恢複期清瘦了些,顯得變化不大。”
他試圖将話題輕松帶過,小奧的生長周期不定,有時候不長,有時候又會猛猛往上竄,沒什麽好糾結的。
但托雷基亞已經放下了能量壺。
他轉過身,神色不再是平日面對西瑟斯時的柔和,而是驟然銳利起來,像精密的分析儀器瞬間鎖定了異常數據點。
他的視線如同實質般落在西瑟斯身上,從頭到腳,進行着快速而苛刻的掃描。
身高、肢體比例、面容的稚嫩程度……無數細節數據在他腦中飛速比對、計算、建模。
西瑟斯被哥哥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動了動身子。
托雷基亞沒有說話,但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極其冰冷沉凝。
他大步走向書桌,調出懸浮光屏,手指飛快地操作起來,調取的正是西瑟斯近期的、以及更早之前的全部體檢報告和生命監測數據。
曼看着托雷基亞驟然變化的臉色和動作,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也收斂了笑容,安靜地站在一旁。
西瑟斯似乎也明白了什麽,他低下頭。
客廳裏隻剩下光屏數據流動和托雷基亞敲擊虛拟鍵盤的細微聲響,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托雷基亞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光屏上一組對比數據上——骨骼生長速率、粒子新陳代謝指數、能量核心與軀體的适配性曲線……
所有的數據,在某個時間點之後,都呈現出一種近乎平坦的、極其緩慢的爬升狀态。
緩慢到……近乎停滞。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按下了他生命進程的暫停鍵,隻允許它以一種近乎凝滞的、微不可察的速度極其緩慢地向前挪動。
托雷基亞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微微顫抖起來。
他猛地轉頭,再次看向西瑟斯,這一次,他的目光穿透了表象,直抵核心。
那場意外……那詭異能量的侵蝕……所謂的“永久性損傷”……
它剝奪的,不僅僅是西瑟斯瞬間的健康,更是他未來的……成長性。
西瑟斯的粒子再生極其緩慢,這意味着他身體的更新換代、發育成長,都受到了根本性的制約。
如果無法找到根治的方法,那麽西瑟斯的外貌、他的身形,将可能永遠停留在受傷的那一刻——那個介于孩童與少年之間的、尚未完全長開的青澀模樣。
他會被時光長河遠遠抛下,看着周圍的奧不斷成長、變化,而他自己,卻将如同被封印在水晶中的星核,永遠保持着……現在的樣子。
這個認知像一道絕對零度的冷凍射線,瞬間擊穿了托雷基亞的核心。
所有的冷靜和理智寸寸碎裂,隻剩下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和……晦暗。
曼也看到了光屏上那些殘酷的數據對比,他的臉色變得凝重無比,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不忍。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任何安慰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西瑟斯擡起頭,看着哥哥那雙碎裂出可怕光芒的眼燈,又看了看曼沉重的表情。
他其實隐約早有察覺,身體恢複後,那種“停滞感”揮之不去,隻是從未像此刻這樣被赤裸裸地、用數據揭示出來。
他看着托雷基亞,哥哥的樣子比他這個當事奧看起來還要……破碎。
西瑟斯忽然深吸了一口氣,乳白色的眼燈眨了眨,反而露出一個極其輕微、卻異常平靜的笑容,帶着點安撫的意味,輕聲說:
“……好像……是真的沒什麽變化。”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托雷基亞心上。
托雷基亞猛地閉上眼睛,轉過身,手撐在操作台上。
他以爲他已經承受了最壞的後果。
原來沒有。
命運給他的懲罰,遠比他想象的更爲殘酷。
不僅是對他,更是對他珍視的、想要守護一生的弟弟。
曼走上前,無聲地将手放在托雷基亞緊繃的肩上,傳遞着無言的安慰與支持。
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光之國永恒璀璨的天空,卻仿佛看到了更深邃、更無奈的宇宙法則。
西瑟斯安靜地坐在原地,看着哥哥劇烈反應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似乎永遠也不會再有太大變化的手。
托雷基亞不願意相信,不相信那些數據、不相信結果,甚至開始質疑自己。
然而,更深的打擊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