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對不起……


與春野武藏那充滿溫柔和熱情的地球“觀光”之旅後,赫律加德并未選擇與這個人類青年有更進一步的密切往來。

當春野武藏熱情地詢問他在地球的住所,甚至試探性地提出可以暫時住在他家時,赫律加德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了。”他的回答冷淡而幹脆,帶着一種不容置喙的疏離:“我有我的去處。”

他并非需要凡俗的居所。

宇宙星空、能量節點、甚至随手開辟的臨時空間縫隙,都可以是他的暫歇之地。

與春野武藏的接觸,于他而言更像是一場即興的觀察實驗,而非需要發展成固定羁絆的關系。

沒有與春野武藏接觸的日子裏,赫律加德依舊在地球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觀察着這個渺小卻又生機勃勃的星球。

他習慣于在清晨時分,出現在城市邊緣一處僻靜的公園。

這裏人迹罕至,綠意盎然,帶着破曉時分的清冷和甯靜,與他自身的氣質有幾分莫名的契合。

就是在這樣一個霧氣朦胧的清晨,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悠揚空靈的哼唱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聲音來自公園深處的一棵古老櫻花樹下。

聲音很輕,斷斷續續,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迷霧的安撫力,旋律簡單而古老,仿佛承載着某種淡淡的憂傷和希冀。

赫律加德循聲望去。

隻見一個穿着幹淨但略顯陳舊校服的少女,正坐在樹下的長椅上。

她微微低着頭,側對着他,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眼周圍至臉頰一側,有着明顯被灼傷的、無法消退的疤痕,破壞了原本清秀的容顔,右腿姿勢也有些不太自然,旁邊放着一根折疊起來的拐杖。

赫律加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人類的傷痕與脆弱,于他而言司空見慣,引不起太多波瀾。

但那股歌聲……卻讓他覺得有點意思。

那聲音裏蘊含的某種細微的精神波動,與他認知中人類普遍浮躁的情緒不同,帶着一種沉澱後的平靜,雖然這平靜之下似乎掩藏着深沉的痛苦。

他并不覺得欣賞歌聲需要隐藏。

于是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不遠處另一張長椅旁,倚靠着椅背,淡漠地望向聲音的來源,仿佛在欣賞一場無需門票的獨唱會。

少女的哼唱聲戛然而止。

她顯然察覺到了他的存在,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擡起頭。

當她的目光觸及赫律加德那非人的銀發紅瞳以及冰冷俊美的面容時,那完好的眼中瞬間掠過驚慌和自卑。

她幾乎是立刻慌亂地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拐杖,盡可能快地、一瘸一拐地離開了,背影倉促而狼狽,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赫律加德面無表情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并未在意。

人類的恐懼,他見得多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幾乎在同一時間,那悠揚而輕緩的哼唱聲,又隐隐約約地從公園深處傳了過來。

赫律加德再次出現。

同樣的場景再次上演。

歌聲停止,少女驚慌擡頭,在看到他的瞬間眼神瑟縮,然後迅速低頭離開。

日複一日。

仿佛形成了一種無聲的、詭異的默契。

赫律加德依舊每天都會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公園,而那個少女,雖然每次都會因爲他的出現而停止歌唱并快速離開,但她……幾乎每天都在。

她選擇了距離赫律加德更遠一些、被樹叢稍稍遮擋的另一張長椅,仿佛這樣就能獲得一絲安全感。

她不再擡頭直視他,但赫律加德能感覺到,她知道他在。

她依舊會哼唱,聲音比最初稍微穩定了一些,但那歌聲中的憂傷底色,從未改變。

漸漸的,赫律加德的出現似乎不再讓她那麽驚慌。

她雖然依舊不會與他有任何交流,也不會看向他,但至少不會再像最初那樣倉皇逃竄。

有時,她甚至會唱完一整首曲子,再默默地拿起拐杖離開。

赫律加德也習慣了每天清晨聆聽這短暫的“演唱會”。

他依舊沉默,依舊沒什麽表情。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類女孩的歌聲,确實有種奇特的力量,能讓他獲得片刻的甯靜。

某一天,在她唱完一首尤其空靈動人的曲子後,赫律加德破天荒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冰冷,在這寂靜的清晨卻格外清晰:“音律不錯。”

簡單的四個字,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卻讓那個一直低着頭的少女猛地顫了一下。

她似乎難以置信地、小心翼翼地擡起頭,看向赫律加德的方向。

這是她這麽多天來,第一次真正地“看”他。

她的左眼中充滿了驚訝、困惑,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受寵若驚般的微光,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隻是又飛快地低下了頭,耳根卻悄悄地紅了。

但從那天起,某種堅冰似乎被打破了。

雖然交流依舊少得可憐,但氣氛不再那麽緊繃。

赫律加德偶爾會在她唱完時,給出極其簡短的評價:“音準不錯。”

“這首旋律更好。”

而少女也會極其輕微地點頭,或者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一句“謝謝”。

赫律加德也由此知道了她的名字。

一次,她的學生證從書包裏滑落,赫律加德隻是瞥了一眼,那上面的信息便已映入腦海——藤井恵衣,16歲。

很普通的人類名字。

他們的“交流”僅限于此,關于歌聲,再無其他。

赫律加德對她爲何受傷、爲何總是獨自一人、爲何眼神如此悲傷,毫無興趣。

他隻是一個偶然的聽衆,僅此而已。

直到某一天,恵衣的狀态似乎比平時更加低落。

她的歌聲斷斷續續,甚至帶着越來越明顯的哽咽,唱到最後,她似乎再也無法繼續,抱着膝蓋,将臉埋了起來,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赫律加德看着她,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或許是出于一種對“觀察樣本”狀态異常的好奇,又或許是那哭聲擾了他清晨的甯靜,他難得地、用一種極其委婉(對他而言)的方式詢問道:

“你的傷……怎麽回事?”

他問得直接,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關心,更像是一種基于事實的探究。

埋首膝間的恵衣僵住,所有的哭泣聲瞬間停止,她維持着那個姿勢,沉默了許久許久,久到赫律加德幾乎要失去耐心。

最終,她緩慢地擡起頭,那張帶着傷疤的臉上滿是未幹的淚痕,完好的左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痛苦、恐懼、自卑,還有……深深的歉意。

她看着赫律加德,嘴唇顫抖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哽咽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

然後,她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猛地用手遮住自己受傷的右臉和右眼,抓起拐杖,以她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踉踉跄跄地、幾乎是逃離般地離開了公園。

那背影,充滿了無助和狼狽。

赫律加德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微微蹙了下眉。

對不起?

爲什麽道歉?爲了那擾人的哭聲?還是爲了這身在他看來無足輕重的傷疤?

他并沒有将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對他而言,藤井恵衣隻是一個提供了一段時間不錯歌聲的、稍微有點特别的人類觀察樣本。

她的悲傷,她的傷痕,她的道歉,都如同清晨的露珠,太陽升起後便會蒸發,不留痕迹。

他隻是覺得,明天清晨,公園裏大概會恢複安靜了。

這樣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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