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如同冰冷的爬蟲,倏地從額角滑落,浸濕了鬓角。
姬矢準猛地從噩夢中驚醒,胸腔劇烈起伏,仿佛剛剛逃離了一場無聲的窒息。
眼前是出租屋天花闆,窗外都市的霓虹燈光透過未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闆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戰争的硝煙、塞拉最後定格在相機取景框裏的純淨笑容、爆炸的火光與斷壁殘垣……這些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在夢境的退去後依舊拍打着他的意識海岸,留下冰冷的鹹澀與沉重的負罪感。
他粗重地喘息着,試圖将那些畫面驅散。
過了一會。
他翻身坐起,動作因疲憊和夢魇的餘悸而顯得有些遲緩。
就在他擡手想抹去額間冷汗時,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到枕邊多了一樣絕不屬于這裏的異物。
他的動作頓住了,呼吸也随之凝滞,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個造型奇特的器物,通體呈現出一種富有生命感的流線型,形态如同某種短劍或儀仗,中心鑲嵌着散發着柔和光芒的青綠色晶體。
它靜靜地躺在那裏,卻如同擁有自己的心跳,與他的脈搏産生了某種隐秘的共鳴,仿佛一直就在此處,散發着一種溫和卻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進化信賴者」。
這個名字如同早已镌刻在靈魂深處般,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清晰無比。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但他就是知道,這是“光”給予他的東西,是力量,是武器,也是……一份沉重到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的使命。
以及……
一股莫名的被注視感讓他脊背發涼,心髒猛地一跳,他倏地轉頭,視線銳利地射向房間那扇唯一的窗戶。
在窗台邊緣,背對着窗外迷離的都市光影,側坐着一個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與這個喧嚣世界格格不入的、仿佛不染塵埃的白色衣物,墨發披散,姿态閑适,仿佛隻是偶然在此歇腳的過客。
而更讓姬矢準瞳孔微縮的是,在那個白衣人的懷裏,安然蜷縮着一隻極其特别的生物——
通體雪白,點綴着流暢的紅色紋路,頭頂一對小巧的犄角,以及……十條蓬松柔軟、如同雲絮般輕輕搖曳的尾巴。
是夢裏的那隻貓。
姬矢準瞬間想起來了,在那些指引他前往遺迹、充滿迷霧與呼喚的夢境裏,幾乎每一次,都有這隻奇異生物的影子,如同一個沉默的引路者。
而此刻,抱着這隻貓的人……
“姬矢準。”
一個聲音響起,并非來自那白衣人,而是來自他懷中的那隻貓。
那貓甚至懶洋洋地擡起一隻前爪,舔了舔爪墊,兩隻尖尖的耳朵随之抖了抖,猩紅的貓眼平靜地看向他,口吐人言:“還記得我吧。”
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姬矢準的注意力完全被這超現實的一幕拉了回來,他定了定神,點頭,聲音因初醒和緊張而有些沙啞:“嗯。”
他怎麽可能忘記?那片詭異的血色月亮,那片荒蕪的遺迹山林,以及這隻引領他找到“光”的神秘生物。
赫律加德低頭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爪子,靈活地張開又收起,似乎對這種形态依舊感到些許新奇。
他擡眸,再次看向緊繃着身體的姬矢準:“不用緊張。”
他的語氣試圖放得平和一些:“就當我是你這條……嗯,充滿光明之路上的……一個暫時的随行者。你可以叫我赫律加德。”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正式,又補充道:“當然,也可以叫我奧西利斯、克羅諾斯,随你喜好。”
他原本想着是否要換個更符合地球文化背景的化名,但轉念一想,根據系統0520的情報,這個世界目前似乎沒有其他奧特戰士活動的迹象,他用本名也不會引起什麽不必要的麻煩或誤會,便作罷了。
姬矢準隻是點了點頭,依舊沉默着,沒有對名字發表任何看法,那雙經曆過戰火與生死、顯得格外深沉的眼眸,隻是靜靜地望着赫律加德,仿佛在等待着他下達進一步的指令,或是宣布某種最終的審判,等待他宣判自己未來的道路,等待着某個決定他餘生形态的決定。
赫律加德看着他那副逆來順受、仿佛已将自身命運全然交托出來的模樣,有些無奈,不習慣于這過度的被動。
他并不擅長長篇大論地解釋或鼓勵。
“姬矢準…”
他忍不住開口,尾巴尖輕輕甩動了一下,掃過「血君主」的脖頸:“你沒什麽要問的?”
他傾向于對方提問,他再來解答這種高效模式。
但姬矢準确實異常沉默,就像一塊被海浪反複沖刷卻默然無聲的礁石。
他似乎在等待着被安排,等待着被定義,等待着某種外力來賦予他這沉重生命以新的意義,或者終結。
過了幾秒,姬矢準才緩緩開口,問出了第一個,也是核心的問題,聲音低沉而清晰:“你是誰?”
他問的是身份,是本質。
他拿起枕邊的進化信賴者,冰涼的觸感讓他指節微微收緊,他站起身,目光越過赫律加德,落在了窗台上那個始終沉默的白衣人身上。
那隻貓在白衣人懷裏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慵懶地趴下,仿佛對眼前的對話并不十分關心。
赫律加德想起不久前,強行“汲取”了一部分奈克瑟斯的能量,導緻對方現在更加虛弱,心裏稍微有那麽一點理虧。
他避重就輕地回答,語氣沒什麽起伏:“我以後會幫你。”
這既是任務,也算是補償。
姬矢準聽着這言簡意赅、幾乎不包含任何多餘信息的回答,握緊了手中沉甸甸的變身器,光的力量在其中流淌,灼燙而沉重,幾乎讓他覺得燙手。
他沉默了片刻,問出了第二個問題,一個關乎他接下來行動方向的問題,聲音裏帶着一種聽天由命的疲憊。
“……我該怎麽做?”
“怎麽做?” 赫律加德歪了歪頭,貓臉上露出真實的疑惑。
按照他所了解到的人類行爲模式和系統提供的關于姬矢準的情報,這個男人在獲得力量後,不應該立刻投身于戰鬥,爲了守護他人而奮不顧身嗎?
“對我來說,你隻需要越變越強就好。”
力量是根本,其他的都是細枝末節。
姬矢準聞言,眼中似乎閃過失望,握着進化信賴者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
赫律加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細微的情緒變化,反而生出了一點興趣:“你希望做什麽?”
他追問,這人類似乎和他預想中不太一樣。
姬矢準沉默了更久,最終,他低下頭,看着變身器,聲音沙啞,帶着一絲茫然:“……我不知道。”
他甚至不完全清楚手中這個東西的用途,隻知道是眼前的赫律加德引領他得到了這份“光”。
那麽,聽從赫律加德的安排,便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也是他應該做的事情。
他還能做什麽呢?他隻是一個靠着記錄戰争與死亡、消費他人苦難而換取名利、内心早已腐朽不堪的……爛人。
他配得上這光嗎?
他能感覺到手中進化信賴者内部蘊含的磅礴力量,那光明是如此灼燙,如此純粹,沉重到他幾乎無法握穩,仿佛随時會從他這雙沾滿無形鮮血的手中滑落。
爲什麽會選擇他呢?
他擡起頭,看向那雙貓眼,問出了心底最深的困惑:“爲什麽是我?”
赫律加德沒有立刻回答這個複雜的問題。
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别的東西吸引了,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血君主」環抱着他的、那根修長而冰冷的手指,然後張開嘴,試探性地一口咬了下去。
嗯,口感堅韌,紋絲不動,連個牙印都沒留下。
有點想吃掉。
這個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
他放棄了啃咬的想法,重新擡起頭,望向站在床邊的姬矢準,非常自然甚至理直氣壯地提出了一個要求:“給我咬一口。”
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讨要一條小魚幹。
姬矢準:“……”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沒有任何回應,随即,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出了卧室。
赫律加德眨了眨眼,仰頭看向抱着他的「血君主」,有些疑惑:“他生氣了?”
「血君主」目光低垂,落在懷中的十尾貓身上,毫無波瀾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同時,他擡起另一隻手,動作略顯僵硬卻輕柔地揉了揉赫律加德毛茸茸的腦袋。
沒過多久,姬矢準去而複返。
他徑直走到窗前,在赫律加德和「血君主」面前站定,然後,平靜地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手腕剛剛被仔細地清洗過,皮膚還帶着水珠和用力搓洗後留下的微紅,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約可見。
他沒有說話,隻是用行動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這是獲得指引、背負使命所需要支付的代價,或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儀軌,他願意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