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空間的漣漪在奈克瑟斯宇宙某處公寓客廳裏悄然蕩漾、平息。

光芒尚未完全散盡，一道身影踉跄跨出。

那身象征混沌與力量的铠甲幾乎在現身的瞬間便如潮水般褪去、收攏、隐沒，光芒迅速坍縮、重構，待視野清晰時，一隻通體銀白、點綴着猩紅紋路的十尾貓出現。

一聲極輕的、帶着壓抑痛楚的嗚咽從喉間溢出。

赫律加德隻覺得四肢百骸都灌滿了鉛，又像是被抽空了所有骨骼，隻剩下綿軟無力的疲憊和從靈魂深處彌漫開來的、空洞的鈍痛，連續的消耗早已超出當前的承受極限。

姬矢準不在家裏，赫律加德并不意外，異生獸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除開必要的休息，姬矢準甚至連抽出訓練地時間都有些困難了。

他勉強擡起前爪，搭上旁邊沙發的邊緣，試圖将自己撐上去。

然而僅僅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他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傳來仿佛要撕裂般的滞澀感，十條本該蓬松靈活的尾巴此刻也隻是無力地拖曳在地闆上，如同褪色的綢緞。

就在他喘息着、幾乎要順着沙發滑落下去時，一雙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毫無預兆地從旁伸來，穩穩地将他整個抱了起來。

身體驟然懸空，落入一個結實卻帶着夜間寒氣的懷抱。

赫律加德沒有掙紮，隻是沉默地蜷在那人臂彎裏，銀白的毛發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微弱的光澤。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正以一種近乎享受的節奏，梳理着他頸後的毛發，動作細緻，甚至帶着點狎昵的意味。那指尖偶爾還會碰觸到他額前那對犄角，帶着一種好奇又珍視的摩挲。

一個低沉、帶着磁性，卻又明顯蘊含着某種玩味與複雜情緒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你呢，赫律。”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在欣賞他此刻全然無力反抗的姿态：“無論以何種模樣出現，總是令我意外。不過……”

來人對他的沉默不以爲意，甚至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在胸腔裏共鳴，震得赫律加德耳膜發癢，手指滑過他微微起伏的側腹，那裏能清晰感覺到能量流動的微弱與紊亂：“現在的你，似乎格外需要我。”

赫律加德連掙紮的力氣都懶得付出。

“怎麽，一年不見，我們就如此生分了？” 他抱着赫律加德，毫不客氣地在沙發上坐下，調整姿勢，讓懷裏的“大貓”能更舒适地窩着，手指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着那身光滑的皮毛，動作輕柔，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赫律加德将臉更深地埋進自己前爪的絨毛裏，試圖隔絕那令人心煩的聲音和觸碰，他現在隻想沉睡，讓這具過度透支的化身陷入最深層的修複性休眠。

“離開這。” 赫律加德終于開口，聲音略顯沙啞，但語氣裏的疲倦和冷淡顯而易見。

“離開？” 抱着他的人那張英俊卻總帶着陰郁氣質的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

“我觀察你們很久了……”

那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裏帶着難以捉摸的幽深：“那個叫姬矢準的，還有夜襲隊……你似乎玩得很投入？”

“我不想聽。” 赫律加德幹脆地打斷，他現在沒有精力應付這套充滿隐喻和試探的言辭遊戲。

“哦？” 抱着‘貓’的人眉毛微挑，指尖在其耳根處輕輕撓了撓，這個動作通常能讓貓科動物放松，但赫律加德隻是不适地動了動耳朵。

“我以爲你多少會注意到我的‘關注’，真是令人遺憾呢。”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真的感到失落，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卻閃爍着截然不同又暗藏銳利的光。

“溝呂木。” 赫律加德忍耐着不适，再次開口，這次聲音清晰了一些：“如果你想繼續你的遊戲，就不要來幹擾我。”

“幹擾？”

溝呂木真也輕笑，手臂收緊了些，将赫律加德更貼近自己：“怎麽能說是幹擾呢？我的教官。我隻是好奇，一個普通的、甚至内心充滿了無謂負罪感的戰地記者……”

他的聲音壓低：“在你眼中，我難道比曾經被你親手教導、掌握了黑暗力量的我，更有‘天賦’，更值得你花費如此多的時間與心力去引導和……保護？”

這個問題問得突兀而尖銳，甚至更深層的、連發問者自身或許都未完全厘清的執念。

赫律加德抖了抖耳朵，不是被說中，而是純粹的疲憊與一種“又來了”的無奈。

溝呂木真也的偏執與比較心，他并非第一次領教，隻是此刻他實在沒有力氣去應對，去剖析這複雜晦澀的心理活動。

“……” 他依舊選擇沉默，并試圖再次凝聚一點力氣，想要從這個讓他感到束縛的懷抱裏掙脫出來。

然而，他剛稍微動彈，溝呂木真也的手臂便無聲地收緊，将他牢牢圈住。那力道不至于讓他疼痛，卻完全斷絕了他離開的可能。

“怎麽不回答我？” 溝呂木真也的視線在赫律加德身上細緻地逡巡。

沒有發現明顯的傷口，但這隻一向神秘莫測、力量強大的十尾貓此刻的氣息卻異常微弱且混亂，帶着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沉的倦怠，仿佛連擡眼的力氣都欠奉。

“是在怪我嗎？” 溝呂木真也的語調忽然改變：“怪我……沒能按照你所期望的‘目标’和‘道路’堅定地走下去，最終偏離了你的‘教導’，所以……對我失望了？連話都不願意同我講了？”

“不是。” 赫律加德吝啬地給出兩個字，連解釋的欲望都沒有。

雷歐作爲他的格鬥教官，并不隻有他一個學生，雷歐教導賽羅時，他不會因此覺得被冷落，更不會跑去質問雷歐“是不是覺得賽羅更有天賦”。

賽羅那小子心高氣傲，私下較勁、暗中觀察是少年心性，再正常不過。

溝呂木真也确實是他訓練過的“學生”之一，但這與他現在引導姬矢準，并無本質沖突，不同的個體，不同的選擇，不同的道路。

可溝呂木真也這種……帶着莫名的窺探、意味深長的話語、以及此刻這令人不适的禁锢與撫摸，就完全屬于另一範疇的“莫名其妙”了。

赫律加德的任務是幫助奈克瑟斯進化，溝呂木選擇成爲黑暗梅菲斯特，自然是偏離了他的預期，但對方的道路選擇，無論是光還是暗，本質上都是其自身意志與經曆的結果。

赫律加德或許會評估，會利用，但談不上“期望”或“失望”。

身體深處傳來的虛弱感越來越強，他索性徹底放棄了掙脫的嘗試，十條尾巴無意識地微微蜷縮，盤繞成一個相對保暖舒适的形狀，将自己更緊地團起來，将半張臉深深埋進蓬松的尾毛中。銀白的毛發随着他逐漸放緩的呼吸微微起伏。

這副全然放棄溝通、甚至開始向睡眠妥協的姿态，卻似乎精準地戳中了溝呂木真也某根敏感的神經。

他眼中的僞裝的遺憾與戲谑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被刻意壓抑的憤怒，以及一絲被忽視的刺痛，嘴角勾起。

“不是麽？” 他反問，撫摸着赫律加德背部的手停了下來，轉而捏住了赫律加德的一隻前爪，力道不重：“那你告訴我，爲什麽是他，而不是我？爲什麽你願意留在那個滿是自我懷疑的平庸者身邊，用‘訓練’方式陪伴他，卻連見我一面都如此吝啬？甚至……在我主動找來的時候，連一個像樣的答案都不肯給？”

他的視線銳利地在赫律加德身上逡巡，這種毫不設防地躺在他懷裏的模樣，還有那拒人千裏的沉默，更讓他感到一種無名火起。

“看着我。”

溝呂木真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命令的口吻：“告訴我，我和他，誰更有價值？誰更……配得上你的指引？”

赫律加德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前爪被捏住的不适感讓他微微蹙了蹙眉，但也僅此而已。

他的意識正在迅速滑向昏沉的邊緣，在徹底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感覺到，捏着他前爪的力道似乎松開了，那隻手轉而覆上了他的後背，依舊停留在那裏，溫熱，卻帶着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溝呂木真也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梳理着那銀白的、觸感極佳的長毛，仿佛在借此平複自己翻騰的心緒。

他忽然低下頭，将臉貼近赫律加德毛茸茸的頸側，溫熱的氣息噴吐在敏感的皮毛上。這個動作太過冒犯，也太過突兀。

赫律加德最後的意識，也隻捕捉到溝呂木真也那幾乎貼在耳邊的、帶着冰冷笑意的低語，具體内容卻已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