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的風沒有停歇的意思，時謙站在那裏，視線落在姜知被亂發遮住的側臉上。
那時候，陽光穿過A大圖書館的百葉窗，在她臉上印出一道道光栅。他坐在對面，書翻過一頁，目光就在她身上停留一頁。
他總想着等一等，等她看到他。可太規矩的人，往往連入場券都拿不到。
時謙看着姜知，眼底滿是遺憾。
如果當初他遞出了那張紙巾，如果他在程昱钊出現之前就表白。是不是後來的一切就會不一樣？
是不是她就不會受那麽多苦？
姜知聽着這些遲到了八年的告白，心裏五味雜陳。
以前時謙說在學校裏總會看到她，她覺得是碰巧。從不知道在她滿心滿眼追着程昱钊跑的時候，身後還有這樣一道目光。
“對不起……我不知道……”
“别說對不起。”時謙擡手，止住了她的話頭，“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爲了讓你愧疚，更不是爲了用過去的情分綁架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不比程昱钊少，也不比他遲。”
他苦笑了一下，手掌撐在欄杆上：“我輸給他，從來不是因爲時間，也不是因爲感情深淺。僅僅是因爲……我不夠‘壞’。”
不夠離經叛道，不夠肆無忌憚。
他不舍得讓姜知疼，不舍得讓她哭，更不舍得用強硬的手段去逼她做決定。
所以他隻能站在安全線以内，看着她一次次爲了另一個人飛蛾撲火。
“知知，感情裏本就沒有先來後到，隻有願不願意。”
“但我還是想問一句。”他看着她的眼睛問，“如果當初我沒猶豫……”
“你會給我一個機會嗎？”
姜知認真思索了一下，擡頭看着天空，回答他：“時謙，那時候我隻有二十歲。”
時謙沒說話，等着那個并不難猜的答案。
“二十歲的姜知，不喜歡細水長流，也不喜歡四平八穩，她就喜歡那種不顧一切的感覺。”
姜知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所以就算你在圖書館遞給我一萬次紙巾，我也隻會跟你說聲謝謝，轉頭還是會去追着警車跑。”
在那個年紀，驚心動魄是愛，安穩是平庸。
白開水解渴，但對于想要喝酒的姜知來說，沒味道。
時謙眼裏的光晃動了一下，釋然點頭：“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有主見。”
“是啊，就因爲太有主見，誰勸也不聽。”
姜知轉過身，背靠着欄杆：“但現在我二十九歲了，跨完年，再過生日就要三十歲了。”
“我離了一次婚，流過血，有了歲歲，也見識到了人心能有多黑。”
時謙的心跳漏了一拍。
眼前的姜知依然漂亮，依然有韌勁，但那雙眼睛裏，再也沒有了二十歲時的那種不管不顧。
放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試探着問：“所以……？”
“所以，我是真的在考慮。”姜知直視着他的眼睛，沒有任何閃躲，“不是爲了氣程昱钊，也不是爲了報恩。我是真的覺得，如果餘生是你，我和歲歲會過得很好。”
沒有喬春椿陰魂不散，沒有随時會響起的出警電話，沒有滿身傷痕和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意外。
不用擔心丈夫會不會爲了别人犧牲自己，不用擔心孩子會不會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
一日三餐，按部就班。
這是所有人都期盼的“正軌”。
時謙喉結滾動，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知知，你知道這句話對我意味着什麽嗎？”他聲音微顫，“如果你隻是因爲今天見了喬春椿，受了刺激才這麽說，你可以收回。我不想你後悔。”
姜知搖搖頭。
她做不了救世主，救不了程昱钊那段血淋淋的童年，也填補不了喬春椿那個無底洞。
更不想讓歲歲有一個随時會被道德綁架的父親。
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太苦了，她吃過一次，不想讓孩子再嘗一遍。
姜知想，人不能總是活在過去，不能總是爲了那點不甘心，就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
人得先學會自保，才能談愛。
“時謙，你說給我半個月，但我覺得不用那麽久。”
“我不想騙你。我現在心裏還是亂的，我不确定能不能做一個合格的妻子，也不确定能不能像你愛我那樣去愛你。如果你要的是一份熱烈的回應，我現在給不了。”
“但如果你不介意這樣的我……”她對他笑，眼角有些紅，“等你這次忙完回鹭洲。回去了，我們就去把那枚戒指戴上。”
耳邊的風聲停了，姜知被拉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時謙抱得很緊，手臂勒得她有些疼。
“好。”時謙的聲音悶在她頭頂，“等我回去。”
沒有那種讓人心髒狂跳的悸動，也沒有那種要死要活的激情。
像是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船終于靠了岸。雖然岸上沒有風景，但至少不會翻船。
姜知閉上眼：“謝謝。”
時謙心中一澀。
喜悅和酸澀纏繞在一起，讓他分不清此刻是什麽心情。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時謙沒松手，姜知也沒動。
直到震動第二次響起，時謙才松開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急診送來一個患兒，我要去一下。”時謙有些歉意地看着她，“知知，我……”
“去吧，救人要緊。”
時謙握了一下她的手：“我下班去找你，晚上一起吃飯。”
姜知點點頭。
時謙走了，天台上又隻剩下姜知一個人，還有一城的風。
姜知在那站了一會兒，直到身體的熱度被冷風吹散，才往樓下走。
出了醫院，姜知沒去開車，漫無目的地順着人行道走。
醫院對面有一個公交站牌，站台燈箱裏貼着一張公益海報。
是雲城公安.局的宣傳報。
特警全副武裝，戴着頭盔和面罩，隻露出一雙眼睛。
眼神淩厲，直直地盯着鏡頭，也盯着每一個路過的人。
姜知腳步頓住。
即使看不見臉，即使沒有任何名字标注，她也認得出來。
那是程昱钊。
照片旁邊配着一行大字：【守一城煙火，護萬家平安。】
姜知看着那十個字，忽然就掉了眼淚。
守一城煙火。
他是這座城市的守護神，護住了所有人的平安，護住了喬春椿的命，也護住了他身爲警察的職責。
唯獨護不住他們的家。
姜知伸出手，隔着玻璃，在程昱钊那雙眼睛上輕輕抹了一下。
指腹沾了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