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留觀室的門被敲響,程昱钊睜開眼。
姜知推門進來,手裏拿着幾張繳費單子,臉色不太好看,但也看不出要立刻離開的意思。
程昱钊看着她,連呼吸都忘了。
她沒走。
突然就慶幸這場高燒來得及時,至少還能稍微拖住她一會兒。
程姚見狀,極有眼色地站起來:“那個……昱钊到現在還沒吃東西,你也餓了吧?知知,我去給你們買點吃的,麻煩你幫我看着點兒,我馬上回來。”
也不等姜知答應,程姚拎着包就快步走了出去,還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姜知站在床尾。
“我問了醫生,你最好先住院兩天觀察一下。”
她把單子放在床尾的小桌上:“等下會有護工來推你去呼吸内科,我幫你訂了VIP病房,押金也交了。”
“回頭記得轉給我。”姜知補了一句,“我不做慈善。”
“多少錢?”
“一共六萬五,多了會退回,少了你自己補。”
程昱钊沉默了兩秒:“我沒錢。”
“……”
姜知看着他,幾乎氣笑:“程昱钊,程家我就不說了,雲城特警支隊的副支隊長,你告訴我你連六萬五都拿不出來?”
程昱钊偏過頭:“真沒錢。”
“我的資産全轉給秦峥代持了,手裏隻有工資,前兩天全給歲歲買玩具了。”
“你——”
想到秦峥之前在書房跟她說的那份遺囑,當時覺得他瘋了,也沒想過他能把自己搞得身無分文,一點錢都沒留。
人是沒死,成窮光蛋了。
姜知被氣得頭疼,分不清他是真的燒糊塗了,還是在清醒地耍無賴。
“行。”她不想跟他在這種無聊的問題上拉扯,看了眼牆上的挂鍾:“你不是有話要說?給你十分鍾。”
她把椅子挪遠了些,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一副随時準備走人的架勢。
程昱钊看着她刻意拉開的距離,眼底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他其實沒什麽力氣說話,呼吸都沉得要命。但他也不敢閉嘴,他怕一閉嘴,姜知扭頭就走。
“知知。”
“叫全名。”
程昱钊頓住,順從地改口:“姜知。”
“秦峥說,我這人有病。”他突然開口。
姜知冷哼:“早知道了。”
“他說我不懂怎麽愛人。”程昱钊看着天花闆,眼神有些空,“我覺得他說得不對。我對你好,我也盡力了。我的卡給你刷,你看上的包我托人去買,你要什麽我都給。除了陪你的時間少一點,我覺得……我算是個合格的丈夫。”
“後來我知道了,秦峥說得對。”
他轉過頭,視線重新聚焦在姜知臉上,神色是姜知從未見過的迷茫。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去愛一個人。心理醫生說,大概是因爲……我從小就沒見過什麽正常的愛。”
姜知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
“我爸死的時候,我才剛滿13歲,溫蓉在算遺産。去了程家,也沒人在意我是誰,我難不難過。他們隻會給我錢,覺得錢給夠了,就是盡了義務。”
“所以我一直覺得,錢是最真實的東西。感情随時會變,人也會走,但我給你錢,給你保障,讓你過得舒服,這東西是變不了的。”
姜知面無表情地聽着。
她知道程昱钊的童年不幸福,但那是聽程姚和秦峥說的。
從當事人口中聽到,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他在一個用金錢衡量一切的環境裏長大,學會的也隻有用金錢去衡量愛。
“所以呢?”姜知淡淡反問,“你覺得事後給我八千萬,立個遺囑,這就值回了這幾年的感情?你覺得那就是你給我的愛?”
程昱钊否認:“我沒想過要用錢買斷什麽。我不想離婚,但我那時候……”
“那時候你需要照顧喬春椿。”
提到這個名字,程昱钊的眼神沉了下去。
“是我知道了她一直在騙我。”
姜知不明白:“她能騙你什麽?”
“喬春椿恨我。”
程昱钊有些艱難地開口:“你見過她了,應該知道,她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因爲小時候我害她出了車禍。”
想到喬春椿心口那條長長的疤,姜知說:“嗯,她和我說了。”
程昱钊繼續說:“她想看我痛苦,想看我衆叛親離,想讓我身邊的人都不好過。她針對你,不是讨厭你,無論我身邊換了誰,結果都會是這樣。”
“故意裝病把我叫走,故意發給你的短信,故意讓你誤會……隻要能讓我們難受,她什麽都做得出來。”
姜知聽得眉頭緊鎖,覺得有些混亂。
“我不懂。既然是想報複你,爲什麽不幹脆給你一刀?那樣不是更痛快?”
“因爲……”
每每想到喬春椿那些話,程昱钊仍覺得心驚。那種扭曲的感情,他花了很久才消化掉,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訴說。
她不允許他有别的家,不允許他看别人。
喬春椿恨他毀了自己的人生,也怕他離開後,再也沒有人會在意她的死活。
“因爲,她需要我活着,并且隻能看着她一個人。”
病房裏陷入死寂。
姜知明白了自己隻是一個倒黴的犧牲品。
喬春椿沒舍得把刀捅向程昱钊,于是便先刺穿了她。
程昱钊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解釋清楚,看着她愈發難看的臉色,心口疼得厲害。
“我不辯解了。”
他說:“姜知,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像是在狡辯。無論起因是什麽,結果就是我把你弄丢了。我不夠聰明,沒看穿她的把戲,也沒保護好你。是我活該。”
“那你還要說什麽?”姜知站起身,“如果隻是這些陳詞濫調的忏悔,我聽膩了。”
“我想說,我想學。”
程昱钊撐着床闆坐直身體。
“時謙能做到的,我也能學。我不懂怎麽愛人,但我可以學。”
“你需要陪伴,需要情緒價值,需要有人在你難過的時候抱着你,需要一個正常的丈夫,我都可以學。”
“我在警隊學什麽都快,這個我也一定能學會。”
“你能不能……别急着給時謙機會?你能不能稍微等等我?”
姜知目光沉靜:“等你學會了怎麽愛人,那我成什麽了?給你練手的?”
“不是。”程昱钊急得有些語無倫次,“你就把我當個……當個……”
當個什麽呢?
當條狗,當個工具,當個保镖。
這些話他都說過了。
可現在的姜知,有事業,有孩子,有朋友,還有數不清的追求者和一個完美的“未婚夫”。
她根本不需要他。
程昱钊這輩子沒這樣挫敗過。
“你不用原諒我,也不用對我笑。隻要你不趕我走,讓我留在你看得見的地方,讓我重新追你一次。”
“什麽?”
“追你。”
程昱钊吐出兩個字,坦蕩又直白。
“以前是你追我,追得那麽辛苦,追得滿身是傷。現在換我來追你,從頭開始,把你受過的委屈都補回來。”
“你有毛病?”姜知罵他,“你現在是特警了,街上公益海報都是你,别把自己搞得像個死皮賴臉的流氓。”
“有什麽用?”程昱钊苦笑,“守得住大家,守不住你。”
他沒了力氣,靠回床頭,低喘道:“如果當流氓能讓你多看我一眼,那我這輩子都不想當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