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洛塵接下來的反應,卻讓所有人再次驚掉了下巴。
他看着暴怒的李德裕,忽然平靜地問了一句。
“那刀呢?樞密院總該有刀吧?”
“什麽?”
李德裕一時沒反應過來。
“借我一把刀,我這就把李副使的腦袋取了,看看能不能去兵部換幾副盔甲。”
洛塵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讨論天氣。
“你個小混賬!”
李德裕終于徹底爆發了。
他再也維持不住朝廷大員的體面,抄起桌上的硯台,狠狠地朝洛塵砸了過去。
“你還真敢要啊!”
洛塵側身躲過,硯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濺了一地。
緊接着,筆筒、鎮紙、成堆的公文……所有能扔的東西,都被李德裕一股腦地砸向了洛塵。
整個公房内一片狼藉。
許久。
當桌上再也沒有東西可扔時,李德裕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指着洛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人就這麽對峙着。
公房内,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過了半晌,李德裕像是洩了氣的皮球,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個始終站得筆直的年輕人,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你走吧。”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我這裏,什麽都給不了你。”
洛塵卻并未離開,他看着李德裕,緩緩開口。
“李伯父,我們退得了一時,退不了一世。”
他不再用官職相稱,而是換回了晚輩的稱呼。
“今日退到江南,明日金人便會渡江。天下雖大,卻非無窮無盡。總有一日,會退無可退。”
“到那時,你我,還有清岚,皆是砧闆上的魚肉。”
這番話,讓李德裕的身子猛地一顫。
他擡起頭,死死地盯着洛塵,那雙銳利的眸子裏,第一次流露出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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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沉默了。
洛塵的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隻是,女真人的兇悍,汴京城的慘狀,已經徹底擊垮了朝堂上絕大多數人的脊梁。
他以前雖是主戰派,但在那股議和的滔天大勢面前,也顯得獨木難支。
“陛下……已經準備南遷了。”
李德裕的聲音沙啞而幹澀,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揚州臨都,也要放棄了。下一步,行在要到江南,去臨安。”
這個消息,讓洛塵的心沉了下去。
曆史的車輪,果然還是朝着最壞的方向滾滾而去。
趙構,終究還是那個一心隻想着逃跑的皇帝。
“所以,塵兒,你明白嗎?”
李德裕看着他,眼神中帶着一絲懇求。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也不是你一個人能挽回的。跟着陛下南遷,留得青山在,總有卷土重來的一天。”
“沒有那一天了。”
洛塵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一旦讓金人徹底消化了北方,站穩了腳跟,我們還拿什麽去抵擋?”
“我北上,不是爲了陛下,也不是爲了這個爛到根子裏的朝廷。”
洛塵一字一頓,聲音铿锵。
“我是爲洛家,爲李家,爲千千萬萬不想當亡國奴的百姓,去争一條活路!”
這番話,擲地有聲。
李德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輕人。
作爲女婿,洛塵無疑是不合格的,他固執、魯莽,正帶着他的女兒走向一個未知的,甚至可以說是必死的未來。
但作爲一名大夏的男兒,他身上那股甯折不彎的脊梁,那份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卻讓李德裕感到一種久違的震撼,甚至是……敬佩。
許久,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罷了,罷了。”
他像是做出了什麽決定,從椅子上站起,走到牆邊,打開一個暗格,從中取出一份蓋着樞密院大印的空白令旨。
“兵,我給不了你。陛下的軍隊,誰也調不動。”
他将令旨鋪在唯一還算幹淨的桌角上,提起筆,蘸滿了墨。
“但是,老夫可以給你這個。”
他筆走龍蛇,很快在令旨上寫下幾行字。
“着河北招讨使洛塵,自行募兵,凡兵額三千以下,軍械、甲胄,皆可自造,沿途州府,需行方便。”
寫完,他吹幹墨迹,将令旨遞給洛塵。
“這是老夫職權之内,能爲你做的極限了。至于你有沒有那個财力去招兵、去鑄甲,就看你洛家自己的本事了。”
“若是連甲胄都造不出來,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辭官,跟着朝廷南遷吧。”
洛塵接過令旨,入手沉甸甸的。
這不僅僅是一紙公文,更是一份來之不易的授權。
有了它,他的許多行動,就從私自變成了奉旨。
無需承擔政治風險。
“謝過李伯父。”洛塵鄭重地将令旨收好。
“錢糧軍械,下官自己會想辦法。”
他話鋒一轉,提出了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
“隻是,我那二十名家兵,皆是護院出身,未曾見過血。此去河北,前路兇險,我想讓他們先練練膽。”
“下官懇請李伯父,能否從臨都大牢裏,撥調一批死囚,交由我來處置,以壯軍威,順便祭旗出征!”
“要死囚?”李德裕眉頭一挑,有些意外。
不過,這确實不算什麽大事。
臨都大牢裏,關押着大量從北方逃來。
并在揚州附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潰兵和流寇,這些人本就是要被處決的。
與其讓他們爛在牢裏,不如給洛塵做個順水人情。
“你要多少?”
“五百人行嗎?”洛塵謹慎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李德裕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有點多,有可能被有心人制造閑言碎語,最多給你兩百。”
“兩百就兩百吧。”
“老夫這就給你批條子。”
他很快又寫了一份手令,蓋上自己的官印,交給了洛塵。
“這些人,都是些窮兇極惡之徒,你自己處置時,當心一些。”
“多謝伯父。”
洛塵再次行禮,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
就在他準備告辭之時,李德裕忽然叫住了他。
“對了,還有一事。”
他從一堆被砸亂的公文中,翻出了一份黃色的卷軸。
“這是宮裏剛剛送來的,陛下的旨意。”
洛塵展開卷軸。
上面的内容很簡單,皇帝趙康已經體諒到他準備北伐需要時間,特恩準他盤桓二十日,二十日後,必須啓程,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