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顔宗望入水的聲音,在混亂的戰場上并不響亮,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
他身邊的幾名親衛愣了片刻,立馬反應過來。
連二皇子都放棄了抵抗,選擇跳河求生,他們還打什麽?
“噗通!”
“噗通!”
親衛們有樣學樣,紛紛丢下兵器。
撕扯着身上累贅的甲胄,如同下餃子一般,接二連三地跳進了冰冷的護城河。
這一幕,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吊橋上,本就混亂不堪的金軍徹底崩潰了。
求生的本能,和失序的恐懼戰勝了一切。
他們不再是縱橫天下的勇士,而是一群隻想逃離屠宰場的羔羊。
人推着人,馬擠着馬。
戰馬的悲鳴,士兵的慘叫,骨骼被踩斷的脆響,此起彼伏。
會遊泳的直接就跳了,不會遊泳的不斷被從橋上擠下去,在空中劃出絕望的弧線,重重砸進河裏,激起一團團混雜着血污的水花。
河對岸。
被哈豐阿死死按在地上的王磊,正通過自己的直播視角,将這震撼人心的一幕,忠實地傳遞給直播間的每一個人。
然而。
十幾萬熱度,實際在線也有七八千人的直播間,此刻卻詭異地陷入了一片沉寂。
沒有一條彈幕。
屏幕上。
是屍積如山的吊橋,是血染的護城河,是勝利者張狂的咆哮,是失敗者争相跳河的狼狽。
由于王磊之前一直在當俘虜,不僅沒有參與戰鬥,視角還特别昏暗。
如今他被人按在這裏。
觀衆們還是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這個世界戰争的恢宏與殘酷。
這種極緻的真實感,讓所有人都忘了敲擊鍵盤。
……
他身邊哈豐阿已經完全呆滞了。
他松開了壓着王磊的手,踉跄地站起來,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二皇子支戰無不勝的親軍,那支令天下聞風喪膽的精銳,
此刻,正被他們最瞧不起的南朝儀仗隊,殺得丢盔棄甲,跳河逃生。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他喃喃自語,眼神空洞。
就在這時,禦營軍的鋼鐵軍陣,已經完全從甕城門洞中碾壓了出來。
他們踏着滿地的金人屍骸,出現在吊橋的入口。
爲首的張達,渾身浴血,仿佛從血池裏撈出來一般。
手中的長刀還在滴答滴答地淌着血。
他看着橋上自相踐踏的金軍,看着河裏掙紮哀嚎的落水狗,胸中積郁的惡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緻的暢快。
他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狂笑。
“哈哈哈哈!金狗!你們的威風呢!?”
“跳啊!怎麽不繼續往下跳了!河裏涼快!”
笑聲充滿了複仇的快意和揚眉吐氣的驕傲。
他身後的三千将士,也跟着發出了勝利的咆哮。
“殺!殺!殺!”
吼聲彙聚成一股洪流,如同死神的喪鍾,重重敲擊在每一個幸存金兵的心頭。
他們徹底喪失了鬥志,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混亂之中,洛塵卻保持着絕對的冷靜。
他沒有被眼前的勝利沖昏頭腦。
追擊窮寇是兵家大忌,更何況是在晚上,河對岸更是騎兵的主場。
“鳴金!”
洛塵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了每個指揮使的耳中。
“收兵!”
“将軍?”
張達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洛塵。
“金狗已經潰了,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時機啊!”
“是啊将軍,不能讓他們跑了!”
幾個指揮使也紛紛附和,他們殺紅了眼,隻想将這些金人全部斬盡殺絕。
洛塵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的命令,你們沒聽到嗎?”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張達等人心頭一凜。
那股剛剛因爲勝利而有些飄飄然的心态,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們想起了眼前這個男人是如何運籌帷幄,将不可能變爲可能的。
“末将……遵命!”
張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甘,轉身吼道:
“鳴金!收兵!全軍收攏陣型,退回城内!”
“當!當!當!”
清脆的鳴金聲響起。
還在狂笑和追殺的禦營軍士兵們,雖然有些不情願,但刻在骨子裏的軍令如山,還是讓他們停下了腳步,開始有序列隊,緩緩退回甕城。
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将橋上的屍體,無論是金人的還是戰馬的,統統推入護城河,以免阻礙吊橋升起。
“轟隆隆……”
随着絞盤轉動的沉重聲響,染滿鮮血的吊橋被緩緩拉起。
厚重的城門,也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緩緩關閉。
當城門徹底合上的那一刻,揚州城,終于再次固若金湯。
短暫的寂靜之後。
城牆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殺得好!殺得痛快。”
無論是禦營軍的士兵,還是劫後餘生的玩家,都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着。
他們跳着,笑着,互相擁抱着,将頭盔抛向天空。
壓抑了太久的恐懼、絕望和屈辱,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勝利的喜悅。
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漲。
在這片歡呼的海洋中,張達與幾名指揮使,互相攙扶着。
一步步走到洛塵面前,身上的血污還未幹涸,臉上的激動卻難以掩飾。
“撲通”一聲,幾人齊齊單膝跪地。
“洛将軍!”
張達的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
“感謝将軍給我們一個洗刷恥辱的機會。”
“是啊将軍!”另一名指揮使也搶着開口:
“此等不世之功,我等想都不敢想!這簡直是……簡直是再造之恩!”
他們望向洛塵的眼神,充滿了狂熱的崇拜和發自内心的敬畏。
在他們看來,洛塵最後讓他們撿個便宜,不僅可以洗刷掉逃兵的罪責。
還成了收複失地的英雄,堪稱了給他們一次再造之恩。
洛塵卻隻是平靜地看着他們,緩緩開口。
“起來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歡呼聲都安靜了許多。
“你們也不必妄自菲薄,你們以爲自己擊潰的,隻是甕城裏的殘兵敗将嗎?”